他一走,堂内喧嚣漫入耳畔。
往来客官闲谈,店小二穿梭奔走,茶水沸腾、碗筷轻撞,热闹细碎,却也让孤身落座的宫灵角心底生出几分陌生的局促。
她终究是初离宫门,半生居于旧尘山谷的高墙之内,从未这般流落异乡、寄身山野。
纵使匡连海一路周全护她、句句诚恳,可人心隔着皮囊,来路不明、境遇未知,她不敢仅凭几句温言、几番相助,便全然放下戒备,交付全部信任。
此地既是他的故乡地界,真假虚实,一问便知。
思及此,宫灵角敛了眸底浅淡的不安,待店小二送完邻桌茶水路过,轻声将人唤住,借着点单问话的由头,旁敲侧击,细问此地风物、沂水地界习俗,顺带悄悄打探匡连海所言真假。
几番闲谈下来,从店小二淳朴直白的话语里,她终于一一印证。
此处的确隶属沂水地界,山镇风俗、归乡时节、山路排布,皆与匡连海先前说的分毫不差。他所言避风头、归乡暂居、此地远离无锋势力范围,句句属实,半分虚言也无。
心头悬着的那点疑虑,终于彻底落地。
宫灵角暗暗松了一口长气,眉眼间悄然卸下连日紧绷的警惕。
小二见她眉目温柔、谈吐雅致,全然不是山野小镇的寻常女子,不由笑着搭话:“客官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宫灵角轻轻颔首,音色温和:“我自远方来。”
“一听便知。”小二笑得格外爽朗,“您的口音清润雅致,一听就是大家出来的姑娘。”
宫灵角听得新鲜,微垂眼眸浅浅一笑:“口音竟这般好辨?”
“那可不。”小二天性热忱,闲时爱唠几句家常,顺势问道,“方才同您一道的公子,是咱地道沂水人没错。看二位结伴而行,是陪郎君回乡探亲?再过两日便是清明,这几日返乡祭祖的外乡人可多了。”
清明祭祖。
宫灵角心头微动,原来时节已至清明。
她从未走出山谷,不知人间时序流转,只顺着对方话语,含糊点头:“嗯,陪他回来。”
这话落在小二耳中,便是默认。
宫灵角浑身一僵,反应过来后耳畔瞬间烧得滚烫,心口猛地一跳,慌乱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下意识慌忙摆手,脸颊泛红,语速慌乱:“不是的!他不是我夫君,我们只是同行之人。”
小二越是只当她是大家闺秀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笑得愈发了然,连连点头:“懂的懂的!城里姑娘面皮浅,害羞正常!我不多打趣您了。”
说罢,他憋着笑意,利落转身忙活去了。
大堂人声依旧嘈杂,可宫灵角耳畔嗡嗡作响,心脏怦怦直跳,撞得胸口发暖发烫,脸颊余热迟迟不散。
连日逃亡的惊惧、思乡牵挂的沉郁,竟在这一场荒唐的误会里,尽数被这莫名的悸动盖过。
她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不敢抬头,心底乱糟糟的。
原来被旁人视作一对、被误会相伴归乡,是这样一种陌生又微妙的感觉。
没过多久,门外脚步声响起。
匡连海提着几包包扎整齐的草药缓步归来,他对这里熟门熟路,一言一行皆是故土生长的松弛自然,半点不假。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向窗边的少女,见她安然静坐,才彻底放心,轻声发问:“吃好了吗?”
宫灵角连忙压下满脸羞热,敛去眼底纷乱心绪,轻轻点头,却不敢抬头看他,唇瓣微抿,一言不发。
匡连海心思沉稳,却不算细腻,并未察觉她异样的羞怯,只当她是脚伤不适、心绪恹恹。
他上前小心扶住她的手肘,力道轻柔稳妥:“我去开间上房,你暂且上楼歇息,我把药交给店家,让他们代为煎煮。”
宫灵角闻言,一时好奇,抬眸轻声发问:“客栈小二,连煎药也会做吗?我以为他们只负责端菜点单。”
她久居宫门,还未见过民间小店这般事事包揽。
匡连海被她纯粹懵懂的模样逗得眼底微浅笑意,耐心解释:“民间客栈大多如此,只要给钱,杂事皆可代劳。”
简简单单一句,道尽市井常态。
宫灵角微怔,瞬间觉得自己问了一句格外愚笨的问题,抿着唇轻轻咬住唇瓣,耳根余热未褪,又添几分窘迫,神色微微低落。
见她忽然垂眸蔫蔫的,一副懊恼害羞的模样,匡连海心头微软。
他故意放低身姿,微微弯腰,松开扶着她手肘的手,轻轻递到她掌心旁,语气故作恭谨诙谐:“小姐莫恼,是小的没能提前告知。此刻,小的领您上楼看房,可好?”
突如其来的打趣温柔又戏谑。
宫灵角瞬间被他逗得眉眼舒展,忍俊不禁,浅浅笑出声来,心头所有窘迫一扫而空。
她抬眸望他,眼底漾着细碎微光,难得生出几分松弛的调皮,轻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本小姐今日,可要住店里最好的房间。”
“遵命。”匡连海低眸浅笑,顺势迁就。
他半躬着身,温柔迁就,耐心十足,一步步小心扶着她缓步上楼。
木质楼梯轻响,步步缓慢。
宫灵角侧身靠着他,目光悄然落定在他低垂的侧颜之上。
天光从廊窗漏入,落在他眉眼轮廓间,温润利落,温顺迁就。这一刻,她目光凝滞,再也挪不开分毫。2
妹妹,你难道忘了旧尘山谷的宫二哥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