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安都城外,北风阵阵。
重兵围守的洁白营帐内,萧逸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喉间滚烫难耐,一点点伸出手,撑着发软的身子去够案头的茶壶。
"哗啦。"
薄薄的雪胎玉壶从他颤抖的指间坠地,碎玉飞泻如莲台怒绽,茶汤迸溅在金色虬龙纹地毯上,洇开一团团污血般的湿渍。
响动不大,却在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在门口打盹的林长清一个激灵睁开眼,起身掀帘子进账。
待驻足看到床上瘫软的人和地毯上的狼藉后,林长清神情稍稍放松。
"又梦到当年的事了?"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半角被子为他披在肩上,又到屏风后拎了炉子上煨着的热水满满倒了一杯。
萧逸脸色苍白,眼神空泛许久,才慢吞吞接过林长清递过来的茶杯。
"你还没睡?"萧逸一口闷尽。
林长清笑笑:"算准了今晚你需要我。"
萧逸淡淡吐出一口气,把杯子还给他:"朕没事。"
林长清盯着手中蜜柚色的瓷杯,脸色忽然正经了几分:"还逞能。"
瓷杯被缓缓攥住,林长清粗实的指节开始划过上面的每一寸纹理。
"我记得你之前说,家国之仇是你的心病,唯有报仇雪恨,复国兴邦才可彻底根治。我们如今已占据了中原近半的好河山,可这一路上,你越是接近那个位置,心中痛苦便越盛。我有些不确定,这到底是福祉还是灾祸。"
萧逸掀开身上的被子,赤足下床。他明黄色的寝衣上浸满汗渍,虚虚贴着肌肤,在窗台烛火的勾勒下,身形薄的如页纸。
"明日通知下去,准备入城吧。"萧逸神色平静,没有看林长清。
林长清眼角稍有失落,随之立马被冷笑盖过,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
"行,你是陛下,有一意孤行的权利,刚才的话是臣僭越。"
他转过身要走,抬步时又撤回脚。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今早去巡城,那安都城内已是十室九空,有意思的是,那些百姓是在两军交战之时火速被撤走的,而他们出城的方向,居然是皇宫。"林长清说到这里失笑:
"掩护的他们的除了额外的守军,还有二十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我猜你应该都认识,就没把她们怎么样,先关起来了,话说你不想见见?说不定能问到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太后和小皇帝逃哪了?"
萧逸终于回头看了他,目光投在林长清漫不经心的脸上,神色也一分分冷下去。
"谁让你独自进城了?"
"呵?"林长清一愣,抱起胳膊歪着脑袋打量他:"这种时候了,你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指责我?小逸哦不,陛下,安都城现在可是座空城了,连皇帝都带着国玺跑了,我替你发现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感念我就罢了,居然连惊讶都不惊讶一下吗?"
萧逸道:"打探汇报的工作本就不属于你职责范围,你这么做是藐视军规,藐视王法,按律得受军中棍刑。"
林长清从他的语态里嗅到隐瞒的味道,心领神会的一笑:"哦——"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的确,是我多事,也难怪陛下从不放心我,此等机密要事的确不该让我一个江湖草莽插手。"
自嘲扯扯嘴角后,林长清迈着故作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原地,萧逸望着轻晃的帐帘,眸色慢慢消沉。
隔了半盏茶的功夫,赵功名进来帐中,此时萧逸已自行更衣完毕,坐在书案前,就着烛火看书。
他抬头看了赵功名一眼,淡淡问:"查的怎么样?那三条出城的密道不是短期之工吧?"
赵功名道:"陛下此前猜想不错,安宫中确是有人提前知晓了我们攻都的计划,那密道幽长,分别通往城外东、西、北三个方向,出口都挨着郊外大路,安帝定也是顺着其中一条逃走的,如今臣已派人沿这三个方向去找了。"
萧逸沉思了片刻,低声否定赵功名的判断:"不对。"
赵功名讶异,听萧逸继续说道:"太简单了,大张旗鼓的让全城的百姓与安帝走同一个方向出城,这是对方有意混淆视听。"
他看向赵功名:"再找,都城里定还有其他通道。"
赵功名郑重道:"如今李同光在暗,与安帝汇合也已说不定,即便我们真的寻到另一所密道,继续顺线索找人的意义也不大了,倒不如直接下令追缴李同光。"
萧逸轻笑:"我们可是派出了巨阙门的五大星去追拿他,如今不也一无所获吗?在暗处的既是他,那么不管我们派出去多少人,都无异于大海捞针,空费心力。再者,李同光如今势单力薄,自顾尚且不暇,他不可能再一路上照顾个小皇帝,目标太大,也太危险。不过……安宫能提前挖好够一城人出逃的密道,这传令的保不齐也是李同光……"
萧逸狭长的眼眸愈觑愈窄:"难道他一直深藏在我们附近,或者说他可能经常与我们的人打交道……"
赵功名眼睛亮了一下:"臣马上下令将四散的玉衡军聚回来,将追缴范围缩短!"
萧逸沉声道:"赵卿怎么变蠢了?此举无异打草惊蛇,胜算还是不大。"
"是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赵功名腰弯的极低,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躬卑。
萧逸思定,视线扫过账门,他淡淡道:"方才听长清说,都城里那些负隅顽抗的官家女被他关起来了?"
赵功名立马意会了什么,起身道:"陛下想靠这些人引李同光主动出现?可依李同光性子,这些人未必够格与他作威胁。"
萧逸慢慢从书案后起身,走上前来,一只手搭在赵功名肩上,声音极缓:"你是不是忘了,李同光身边可还有一个人,她,最易心软。"
赵功名看到萧逸的嘴角扬起弧度,那是一种志在必得,又混杂着一定憧憬的神色,像猫守着鼠洞,静待走投无路的猎物探出脑袋。
这样的神色,他从未在他脸上见过,有点让人头皮发麻
他默默向后撤走一步,躬身伏礼:"臣,明白了。"
萧逸收回手,看他退出帐外,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想到李同光身边还有那个人的时候,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看来,命中注定的,她还是要回来,回到自己身边来。这次,他会要她彻底愿意留下,一辈子都不会想要逃走。
她要让杨盈心甘情愿地成为萧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