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惨白的,明晃晃的光亮就只是光亮,没有温度,没有暖意,照得天地像个空壳。万物孤零零的,被一地残枝败叶托着,勉强不倒下来。
杨盈扶着李同光靠树坐下,眼眶湿着,为他检查伤口。
"哭什么?"
李同光故作轻松,朝她笑笑,发出的声音却明显带着哑。
杨盈仔细撕开他背上绑着的布条,将贴在伤口上的布料慢慢撕开,一条条触目的血口子猩红黏腻,爬上青紫的肌肤,在太阳底下,兽口般翕张着,红色的肉翻出来,淌着透明的血水,在边缘处凝固成一圈淡黄的浓痂。
她见惯了他受伤的模样,可当再次面对,内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慌,眼泪吧嗒落下来,溅了一小滴在他背上。
李同光睫毛短暂颤动,心像被谁捏了一把。
他没动,定定坐着,突然想,要是时间就此停住就好了。
他不是李同光,她也不是杨盈,只是这树下的两棵草,风一吹就贴在一起,下雨了就枕着睡觉,等太阳出来,彼此亲吻对方的露珠,让根在地底肆意缠绕,从此连成整体,只享受人间最简单的风霜雨雪,阴晴四季。
太阳晃了下眼睛,伤口处理完了,唯一的一瓶生肌膏见了底。杨盈把手伸进里衣,扯了一截出来,那是她身上最干净柔软的料子。
"疼吗?"
她颤着手为他包扎,一圈圈细白的棉帛每经过一处伤痕,就会有一个声音在细声细气问他。
那声音总能先疼痛抚来,拨散他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杨盈……"
"嗯?"
她为他系好最后一个结。
"怎么了?是不是勒太紧了?我帮你松松……"
李同光回身一把抓住她要动作的手,杨盈满含诧异的眼睛里,映着他窄而苍白的脸,那脸上有一丝紧张,还有一些迟疑,僵了一瞬,那双眼里的光突然灭了,到嘴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到底怎么了?"杨盈紧张起来,她摸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同光笑了一下,避开视线:"没什么,只是想说来不及休息了,那些人保不齐还会追上来。"
杨盈定神,知他刚刚的动作里并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不说,她也不好揪着问。
"已经三天了,马只找回了一匹,以我们现在的速度,敌人要追早来了。"
杨盈整理地上的落叶,她准备和李同光在这里将就一夜,松软的枯叶压出足够的厚度,也可以当床褥。
"对了,那褚人身上究竟掉下来个什么东西?你那时好像有些惊讶,那几个人居然也都安静了,明明前一瞬还想攻击你。"
杨盈的话拉回李同光的思绪,他思考了片刻,道:"那是巨阙门的腰牌,结合那人身手以及可以指挥手下的能力,若我猜的不错,那腰牌背面应该还有两个字。"
杨盈手一顿,凑到李同光前面:"你觉得他是七星之一?"
李同光道:"找不出别的解释了。"
"可以判断出是具体哪位吗?"
李同光想了想:"我只在传闻里听过他们,但从未见过本尊,也没具体交过手,七星每个人都很强,但要说在武艺方面独树造诣的,只有玉衡之首——廉贞。"
"但他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李同光蹙了眉,胸前鼓鼓胀胀地疼。
杨盈问:"为何?玉衡军在安国蛰伏,不早就有迹可循了吗?"
"不,玉衡军并不代表廉贞……他是玉衡的最高长官,非紧要情况不会出现在正面的战场上,其他六星也皆是如此……他们权利之大,不让门主贪狼。"
杨盈吸气:"那这是不是代表……褚帝对安国抱了必亡的信念,竟让巨阙门里最高的战力来追杀你。"
"怕了吗?"李同光艰难笑了一下:"若那人身份是真,事实可比这还要恶劣。"
杨盈抬眸,惊惧地看着他。
"廉贞出关,其他六星,保不齐也在路上了……"
杨盈眼睛瞪地大大的,仿佛被一语惊醒,寒意瞬间起到脖子根,背上已细密爬满了鸡皮疙瘩。
缓了片刻,转而又隐隐觉察到李同光话后的异样。
"李同光,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早就在你心里想到了?"
李同光沉下眼。
"为何等我提起的时候才说出来?"
"你是觉得事成定局,就算再想也无济于事了吗?还是说,你早就认输了,回到安都送走幼帝真的是可行之法吗?亡国之君,他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安全!"
隔了许久,李同光开口:"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杨盈愣住了。
她看着他虚弱的脸,看着他狼狈不堪的身体,心里想起他每一次受伤的模样。
现在连活着都是侥幸,他还能怎么做?
是该对他说你要振作,你要反抗,你不能放弃,就像之前一样,我们可以将一切化险为夷。
可她突然说不出来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刺。
而后心头传来密密地疼,那些刺又滚到了心口。
他能怎么做?他不过也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少年。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让她产生出一种错觉,身为摄政官的李同光是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
只要穿上了那身紫袍,立于那个位置,他便永远可以有决断,即使这一刻输了,下一瞬也能力挽狂澜。
毕竟,他心细如发,他武功不凡,他深谋远虑,他权势滔天!
民众吹捧他,朝臣惧畏他,朋友信任他,可,在这些体面的字眼下压着的,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少年。
而她,竟也如世人一般看他。
杨盈开始泣不成声,恼恨,自责,心疼,愧疚,一股脑全在她身体里翻出骇浪。
李同光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以为她只是害怕了,以为是自己话重,害她委屈了。
他揽过她,纵使胸前也有着不轻的伤,但没有哪处痛会比她的哭声更让人疼。
他像安慰孩子般,蹭着她的头:"好了,是我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答应你,会守护好我们最初的诺言,不到身死决不放弃,我会要你看到这天下海清河晏的那一天。"
奇怪,像这样哄孩子般的话,以前只有杨盈会说。
可如今抱着她,竟觉得天地都变宽了,那些话就这么顺利地从嘴边跳出来,自然地像是早备了稿子。
可杨盈却哭的更凶了,她扯着他的破衣衫,过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松开手后,她抬头,顶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双颊因泪水浸泡而皱巴巴的。
"李同光,不管日后结局如何,我都要你好好活着,你若再有心事,也不许一个人扛,听明白了吗?"
李同光盯着她,认真道:"嗯,听明白了。"
"还有,也不许对自己说丧气话,你从李隼手上接过这烂摊子,已经做的够好了,要一直相信自己,好不好?"
杨盈的眼睛肿着,却亮亮的,幼鹿般,看得他心里发颤。
他还是没忍住,在杨盈猝不及防的一刻,轻轻吻了上去,淡淡吐出一个字:
"好。"
第二日天蒙蒙亮,杨盈从附近找来一些水,喂了几口给李同光,又用剩下的打湿了手帕,给他擦脸。
他身体有些烫,这是伤口已经发炎的迹象。她摸了摸自己袖子,治外伤的药已经都用完了。
将李同光扶上马,她牵起缰绳:"我们找找附近,应该有镇子,到了医馆,一切就都好说了。"
李同光半伏在马上,吃力道:"不,往西走,紧挨着就是初月的封地……我们如今是赶不及了,有些事,需要立刻去办。"
杨盈立马反应过来:"你要去那里联系初月?你的伤能吃的消吗?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在附近寄信……"
"兹事体大,寻常渠道不保险。"
见李同光依然坚持,杨盈明白如今情势确实该有所顾虑,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李同光,再三犹豫,还是拉着马僵调转了方向。
"我们如今脚程慢,可能要四五日才能到,你撑得住吗?"
李同光安慰地笑笑,笑得很难看:"我的身体我清楚,皮肉伤,死不了。"
就知道他会嘴硬。
杨盈没说话,将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不问我准备在信中说什么吗?"
许是气氛突然沉重了起来,李同光竟有心情抛出话题。
杨盈看都没看他:"巨阙门的七星都出现在腹地了,都城那边又少你坐镇,如此大好时机不去搞动作,倒白瞎了褚帝一番经营。"
李同光干笑了两声,似是没想到杨盈已能敏锐至此。
"只是去信回去,除了能要都中早做防备,也没什么实际助用,各州军马还要守着褚国北上动作,自家兵力都捉襟见肘,更不能派兵回去增援。褚国好算计,知我们兵力有限,就在两处开刀。"杨盈表情愤恨,内心却多是无力。
"不见得会输。"李同光突然道了一声。
杨盈这时才转过脸看向他:"为什么?"
李同光冷静道:"我这次出征没带走任何一名禁军,云家军几乎也都留下了,褚人即便攻城,以他们在安国这些年的实力应该还不能够组建起多庞大的军队,到时候,估计也就是做做样子,引发一些慌乱,实际他们心里有数。"
提到云家军,杨盈想到了桑祁和薛瑾,自𭖂合城失散便再未有他们下落,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们,可也定要平安啊。
见杨盈面上聚起愁云,李同光偏过了头。
战争总要伴随着牺牲,这是世道的规则。原以为已经习惯,却还是有着害怕失去的慌乱和已经失去的凄怆。
他看着身下的马,耳边出现了一群人的名字。
一群,已经故去,再也回不来的灵魂。
李同光闭上眼,空气里飘散的枯木香让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进演武场的时候。
师傅,你和大家会护我们顺利渡过难关的,对吧?
马蹄踩碎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似游走在天地里,一声高过一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