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他都来晚了。长苍已经彻底被我们占领,他现在来就是自投罗网。”
赵功名摩挲着腰上的刀,语气轻慢。
林长清道:“毕竟是一国摄政官,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你在安国也呆了几年,对此人的了解应该不比我少。”
说话间,李同光率领大军已来至𭖂合城脚下。
他仰头看上来,自知自己还是来晚一步。
攥着缰绳的手略显苍白,马不停蹄赶了半个月的路,到头来目睹的确实这样结局。
他懊恼至极,看着着遍地堆积如山的尸骸,只能强忍自责和愤怒,抬头向城楼上的人喊话。
“是你们出来迎战,还是孤亲自攻进去。”
林长清哈哈大笑:“国公大人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整座城都已经是我们褚国的了,你让我们迎战我们便迎战吗?”
李同光缓缓拔剑:“那你就是选择要孤强攻了?”
看着李同光一副气势汹汹,想要强行夺城的架势并不像开玩笑,林长清心底多少有些担忧。
他朝身后瞄了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李同光道:“国公殿下真要在此刻攻城?”
李同光觑眸,不明白他是何意。
赵功名却似有所感应一般,扭过视线盯着林长清:“你想做什么?”
林长清朝下一挥手,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被抛上来。
他回身一脚,又把那东西踢到城墙下。
那圆滚滚黑乎乎的东西就这么在沙地上滚了一圈,然后停在李同光马蹄前。
朱殷瞧了一眼,心中惊骇。
他看向李同光,见李同光面色也同样惨白。
林长清道:“𭖂合城守将大人的头颅,国公殿下不会不认识吧?”
李同光眼神一凛,他看向林长清的眼神像冬月屋檐下最尖锐的冰棱,只一眼,就能冻起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长清视线避开他那双眼睛,勉强笑道:“这位大将军的性命是没了,可这满城的百姓却还活着呢。您想来也听说过,我们所过之处,没有屠城的先例,是真正怜恤无辜之人的。”
“不过今日么,情况特殊,我这才刚打完一仗,国公大人就亲自登门,逼我再次开战,我累呀!哪有那么多力气再同你打,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这要真打起来,输了没法交差,赢了也少不了两败俱伤,总归在您手里我讨不到便宜,那还不如干脆不打,您这身份好歹也算半个皇帝,定是聪明的,懂我在说什么。”
林长清索性趴在城墙上,一手支头,朝下露出一副笑嘻嘻的表情,他不信在这样的威胁下李同光敢不屈服。
朱殷倒吸一口冷气,他们一开始竟没有想到,城中还有百姓一说。
李同光的脸愈发苍白,马僵将他的手勒成青紫色,朱殷看见他的身子在轻微颤抖。
“殿下,我们还要继续攻城吗?”
他看见李同光双目中掀起惊涛,却在抬眼的瞬间熄灭了那里所有的情绪。
城楼上的林长清见李同光抬起这么镇定的一张脸,心里闪过一丝波动。
李同光性格阴鸷且喜怒不形于色的传闻他是早有耳闻的,此人惯不按常理出牌,之前安都城曾沸沸扬扬传出过他的许多政闻,曾短短时间内消灭掉一大半朝中反对他的声音,听着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狠智。
林长清突然感觉自己没了底,他竟有些不敢保证李同光会撤兵。
本来按计划,杨盈受伤可以提前转移李同光一部分的注意力,拖慢二者脚程,让他们有机会加紧攻下长苍。可偏偏第一步棋失败了,他不得不重新设计,在李同光赶到这里前先一步攻占𭖂合,以𭖂合百姓做胁,先拖住时间,再等南来的援军一起反击。
可貌似,这李同光并不喜欢受人所胁。
林长清摸不透对方心思,只能继续施压。
他下令让士兵提了一些百姓上得城楼,站作一排。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一个个被反绑了跪在城门上,抖如筛糠。
赵功名质问林长清:“你疯了吗?军中有训,不抗者不杀,你敢破例拿百姓开刀?”
林长清面无表情道:“你听听这些人再喊什么?”
赵功名侧耳:“不过都是求救求饶之类的话,又怎样?”
林长清道:“𭖂合城既已是大褚的𭖂合,那他们便是大褚的子民,身为大褚子民却向安军求救,是否算有叛国之嫌?这如何称得上不抗?”
“你!简直是歪理!”赵功名贴近林长清:“你若只是想吓退李同光便也罢,若是真敢动手,我第一个不饶你!”
林长清将他往旁边轻轻一挡:“陛下命我为此战主将,赵将军就别来瞎指挥了。”
赵功名还欲再说什么,林长清已轻声下发了命令。
“扔。”
一声声惊呼过后,城上的一排百姓已接踵成为沙地上已卒兵将们的一员。
鲜血飞溅开去,然后又慢悠悠地渗进泥土,同这里所有死尸一样,他们的生命皆消亡的无形迅速。
“怎么样?国公殿下,我可并没有再开玩笑!”
朱殷第一个忍不住发出怒吼:“有种下来真刀真枪打!残杀百姓,算什么英雄?”
林长清看一眼旁边气红了脸的赵功名,又看看下面的李同光一众,他想从李同光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可惜,李同光的脸只是稍微抽动了几下,除此外,再无别的变化。
林长清不信邪,又叫士兵提了批人上来。
这回李同光开口了:“不是说褚国势猛,所到之处,皆溃败奔逃之象,人人见青甲军如见杀神,避之而不及。原来所谓传言是靠这种手段赢来的。”
“孤不知道你是褚国的哪一位,但看你并不面生,想来有缘。”
李同光腰间青光一闪,青云剑被他挽了一个剑花,负在身后。
“你不敢与孤打,是明知实力不如孤,既然不如孤,孤又有何惧?从城墙上丢几个百姓就是你最大的能耐,那你还真是弱,就算你一把火把整座城烧了,这些业债也不会背到孤身上,只有你和你身后那些兵都死了才算让这些屈死的冤魂瞑目。”
李同光说罢,向后挥退士兵百步。
这是远攻的架势。
林长清心一跳,大喊戒备!
安军迅速列阵,搭起火箭,一排排的火焰划破长空,落向城中。
火攻之法,李同光明显是在逼他们出城。
赵功名蹲在墙根,咒骂一声,提着刀就要带人冲出去。
林长清将他一把拉住:“出去就是送死!”
赵功名怒道:“比陪你在这里烧死强!这城中十几万的军,怎么就不能与李同光硬碰硬,我们全是骑兵,用铁牢阵,撞也能撞出条路!”
赵功名一把甩开林长清,带着一批人先冲出城门,与安军扭打在了一起。
林长清暗骂一声蠢货,无奈也带着其余人冲了出去。
两军激烈缠斗,褚军以骑兵布阵,五马并驾为一队,中间以铁链相互缠缚,固若铜壁,五马同驰,劲若凿山,一撞就能冲倒一大片安国步军。
很快,安军阵行被冲毁,兵骑四散,攻势只能被迫转为守势。
李同光一见此景,立马将前方几位上将唤到自己近身。
在激战的同时,小声在他们耳边嘱咐了几句。
林长清与赵功名并没有留意到李同光这一小动作,赵功名甚至与林长清故意擦肩,冷声道:“真不知道你在忌惮什么,一个李同光就把你吓成这样。”
林长清没做回应,只是在挥剑之余朝李同光方向瞄了几眼。
在李同光疏与侧身防备的间隙,他轻巧避过几轮攻击,踩着几个士兵的头飞身过去,准备从侧面偷袭。
而他的这一剑被半路杀出的朱殷挡下了,他后撤一步,在乱军中吃惊抬头,对上李同光早已反应过来的视线。
他懊恼一声:“怎么身边都有这么碍手碍脚的家伙。”
李同光顺手拎来一支长矛,朝林长清一掷,林长清用剑锋抵住,无奈这股力道太猛,他只能拼命往后撤,还是赵功名上前帮他将这长矛给挑了开,他才捎住了脚步。
“不赖嘛,不亏是小逸信任的人。”
“少说废话,现在我可明白你为何不想应战了。”赵功名说完扭身跨上马,朝李同光攻去。
李同光看见他模样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神猝然凌厉,将青云剑的剑势提到十成,打马迎上。
两刃相接,火星四射。
赵功名藏在刀背后的嘴一咧:“不赖嘛,居然长进了不少!”
“可这,应该是你的全部力气了吧?”
赵功名一声冷笑,直接侧身卸力,李同光劲势正足,被他这么突然一收力,整个人都向前倾去,而此时身后的林长清已高高跃起,准备补刀,李同光反应及时,在刀挥下的片刻继续矮了半截身子,幸运躲过。
此时朱殷从远处飞奔而来,大呼:“殿下,成功了!”
赵功名与林长清有些呆愣,李同光嘴角却勾起一抹笑:“那便好。”
他反手握了青云剑,挑开挡着自己的一排排利刃,向后狂奔不止。
赵功名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林长清就喊道:“坏了!”
他迅速回望,自己的阵法竟已经被破的差不多了。
“怎么可能?”赵功名喝道。
只见后方的战马已近数倒下,安军不知何时分出了两队人,呈左右夹势,混在乱军中专砍马腿,连着铁链的褚骑相继倒下,马上之人也都成了安军的刀下鬼。
朱殷在远处笑得肆意:“想不到吧!你们以为的铜墙铁壁不过是给自己的催命符,就这阵法被我们殿下看一眼就破了。”
赵功名惊恼,要知道他们可是靠着此阵一连拿下了长苍五城,居然就这么轻易被李同光给破了?
林长清冷声:“我就说不能轻敌吧,看来今天才攻下的𭖂合城马上就又要拱手相让了。”
李同光在远处轻飘飘看向这里:“你们不会以为,刚才的破绽是孤无意暴露的吧?”
林长清一挑眉:“原来如此,你算到我会来偷袭你。”
赵功名道:“你那十成的力也是装的?”
李同光道:“那倒不是,孤是真的想杀了你。”
“哈哈哈哈……”
赵功名突然大笑:“在这里吗?那你还没这个实力。”
“撤军吧!”赵功名对林长清道:“没有意义了,这城命够硬,我们暂时攻不下,先回去复命吧!”
林长清看自己身后那些继续倒下的兵卒,心知拖下去不过是白白送人头,一狠心拨转马头,下发撤军指令。
褚军退,安军只象征性追了几百米就停下来了,朱殷对李同光道:“其实只要殿下心意坚定,刚刚我们不愁杀不了那两人。”
李同光道:“你只看到现在吃亏的是对方,却没考虑到他们真正的实力并不低于我们,继续缠斗,我们的优势反而会成为劣势。有一城尚存,我们的底线也算守住了,来日方长,不急这一刻取他们性命。”
朱殷仔细思衬后点头:“殿下说的对。”
“对了殿下。”朱殷抬头:“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李同光将剑收鞘,道:“清理好这里的尸体,然后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