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入夏,暑热气就一浪一浪地袭卷了整个安都城。天地间像个巨大的熔炉,连树上的蝉鸣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燥热难耐的人们很少在街上过多逗留,大都是匆匆忙完就赶回家,也有三两人躲在路边树荫下,屋檐底,或急或缓的摇着蒲扇。
有闲钱的会选择去街边的茶馆,坐下来喝盏凉茶,和同桌的人聊聊近来发生的大事,一个个咂嘴摇头,聊的绘声绘色,颇有见地。
馆中,一个穿青衫的男子用手点着桌面,小声道:“我告诉你们,关外接连吃了败仗,据传,褚军马上就要打进来了!”
对面老者剥着花生的手一滞,抬眼道:“你听谁说的?官家还没得到急报,你消息倒是比官家的耳报神还灵通。”
青衫男子一咂嘴:“我表姑的四婶的邻居家儿子就在军中,驻地离白玉关颇近,早早就给了家中消息,让她们快上北边来逃难哪!保不齐这会南边就已经乱作一团了。”
临桌一个面黄肌瘦的人听罢,吓得身子一凛:“果真如此?那,那到时候咱都城可是会涌来一大批的难民呐,这粮价不会要涨吧?”
老者默默捏紧了手里最后剥好的几枚花生,沉下眼皮,思量起来。
他道:“其他地方,这是保不齐的事,天子脚下,那些奸商应该不敢。”
瘦子却自顾自急道:“到时候那些难民一来,这城中可要再想买到什么就不容易了,乱哄哄的,说不定还会带来什么疾呀病的,不行,我得回家,让我家婆娘多准备些物需才是。”
瘦子说罢,马上小跑着出了茶馆。青衫男子皱着眉问老者:“您说,那褚军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打入皇城的,对吧?”
安国自来是一方大国,从来都是他们打别人,还鲜少有人敢冒犯他们。
对于这居住在皇城中,久不经刀戈的人们来说,边关战火要一直烧至都城,怎么想,都不像是真能发生的事。
那男子才这么问,街道末尾处就传来一声划破天际的高呼:“紧急军情,闲杂人等通通让开!闪开,都闪开!”
马蹄疾驰的节奏犹如鼓点,由远及近,一眨眼的功夫,茶馆大门前就掠过一道骑在马背上,满身铠甲的人影。
两侧的人都纷纷焦切张望,青衫男子和老者也不例外。
只见那道路尽头,除了漫天卷起的烟尘,就剩一轮圆日,昏黄鼓胀地垂在宫墙顶,像是马上要把那里烧着了似的。
这骑烟尘一直冲向宫门,守门的门卫老远就见到马上之人高举的军报,慌忙开了正门,那马长嘶一声,载着马上之人一跃而入。
“报——白玉关破!褚军已北上!”
李同光在满朝文武的簇拥下,自大殿里出来,他刚接过军报,耳边又有一声。
“报——大鞍关破!”
紧接着那人身后又来一骑。
“报——萧古关破!”
“报——寒沙关破!”
一连来了三骑,送来了长苍三关彻底失守的消息。
烈烈骄阳下,百官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心惊过,人人手心都擎了把冷汗,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忽视了刺目的日头。
李同光一一接过四纸战报,瞳仁微微颤抖。
初月上前道:“该来的,迟早会来的,我现在立刻召集三沙全部人马,去支援长苍的剩下五城。”
“不。”李同光慢慢抬起头:“孤去。”
他紧紧捏着手中的一叠战报,用力到指掌都变白。
“孤亲自领军,你留在城中,主持大局,保护陛下和太后的安危,孤若遭不测,便及时驱散城中百姓,带陛下和太后躲起来,走的越远越好。”
初月道:“你确定要自己去?你可知道后果?身为摄政官,你死了,便昭示着大安名存实亡,到时候这里会乱成什么样子,你想过吗?”
李同光道:“长苍一旦沦陷,后方便再无险可守,腹地一马平川,敌人可以轻易攻入都城,届时,我们便更无力回天,一样是死路一条。”
他说完,急急回到殿内,向所有武将下发了号令。
“凡手里有兵的,都跟孤走,即刻回去整顿,清点好兵数,即夜出发前往长苍!”
众臣在一片悲怆中领命,这趟早朝便也宣布结束。
满殿空寂,严肃紧张的气氛却依然弥漫在大殿上空。
李同光捏紧袖袍,心中沉闷。
他从怀中掏出鹰符,忧虑间忽然想起一事。
桑祁呢?
虽然白玉关最后那场大战里,守军全部阵亡,但他不相信范邛会让桑祁也死在敌人刀剑下。
当初为了救那一个人,他们可是牺牲了近一半的兵将。
加上白玉关的战报里没有提到她,直觉告诉李同光,桑祁一定还活着。
他得找到她,云狂澜不能白白牺牲,云家也不能就此没落。
而这个鹰符,也不能彻底失去主人。
他思定后,起身去了云家军兵营。
星夜露重,他攥着鹰符再次出现时,身后跟着三排银灰色的精甲骑兵。
城门前,是早已集结好的武将和大军,李同光去了一趟云家兵营,却只带了不到一千的轻骑,朱殷好奇,问:“殿下为何只带这些人?”
李同光道:“这些人,足够了。”
朱殷还是不解:“毕竟是去前线打仗,殿下把除了禁军外满城的武将都带上了,如今鹰符又在殿下手中,自然也该多带些人,让我们能多些胜算才是。”
朱殷扶李同光上马,李同光坐稳后向下看着他:“孤带他们目的不是为了打仗,是找人,所以这些人已经足够了。”
“啊?您要找谁?”
见李同光已经转正了头,朱殷便也不再追问,跨上马,就这么跟在他身后,随队伍徐徐前行。
前方是漫长的暗夜,暮色掩映下,连道旁的树影都在扭曲挣扎。
一切都是未知的,但不管前方是风是雨,总会见黎明。
——
长苍战火还在不断蔓延,褚国分出五路大军,对五城采用分而攻之的战术。
战火一时全部蔓延,整片土地随处可见男女老少的尸体,可怜的百姓无处躲避,全都拖家带口的四处奔徒。
期间,或遇贼寇山匪,或遭暑热疾病,中途断气的不在少数。沿路还有山野猛兽,垂涎欲滴地尾随在逃亡人潮的后方,静静期待着谁会是下一个不幸者。
田间地头,会时不时飞起几只秃鹫,路过的母亲抱着早已断气的孩子,遥遥跟在逃亡队伍的最后,麻木而虚弱地前行,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枯树上正蹲着几双猩红色的眼睛。
猛禽殷切的眼神仿佛已经注定好了这个女人的命运,只要再等一瞬,她就会同她怀里冰冷的孩子一样,倒下来,永远失去呼吸。
这里是沛县,离如今安褚战场最近的地方。
不日前,这里还是一片风景极美的草场,牛羊成群,百姓都惬意地过着没有赋税和徭役的日子。
但战火的到来,很快催毁了这份安逸,以前的天堂瞬间变成了人间的炼狱。
人们离开家园,被迫踏上了逃往他国的征途。
理由是他们不确定前方是否还有战火,便一直向东南方行进,那是梧国的方向,听说年前两国合盟打赢了一场仗,如今战火又从南边烧起来了,梧国是离他们最近,且相对安全的地方,逃到那里或许有活路。
前日下了一场暴雨,天才初晴,这点水汽就被立马挥发在了空气里。太阳一整个露出云层,像颗火蒺藜,人们时不时望天,每次抬头,总觉得它马上就要掉下来。
烈日下一条长长的马队仍在不知疲倦地前行。
杨盈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终于临近了安梧边境。
只是,她越往前,道边就有越多衣衫褴褛,姿容憔悴的人。
他们个个双目空洞,却在杨盈的马车靠近时,表现出极大的期待。
那种期待略微带着凶狠,盛在他们他们死水般得眸子里,总叫人看得心惊。
杨盈忽然想,若不是护卫车队的阵仗过于庞大,此刻那些灾民一定会立马扑过来把自己和这辆马车撕得粉碎。
其实杨盈是带了足够的盘缠和干粮的,可她想到逃难的人总源源不断,微薄的施舍未必能解的了所有人的困境,若在因此生出其他麻烦,耽误了回去的日子,多少得不偿失。
她终究是不忍地回过头,合起掌,在心中默叹了一声阿弥陀佛。
车壁突然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摇晃了几下,马队中瞬间有了骚动。
杨盈心一跳,第一想法是,那些灾民不会真的冲过来了吧?
只听外面立马传来士兵戒备的声音。
“有山匪!注意保护殿下!”
什么?山匪?
杨盈一把扯开帘子,只见山道两旁乌压压地立了不少的人。
他们疯狂往下丢着石子,把沿途的百姓吓得四处逃窜。不少马也跟着受了惊,开始打着响鼻胡乱踱步。
有侍卫们弃马匆匆上前,护住马车,警惕地看着四周山坡上的人。
只听其中一人道:“大家伙看好了,车中的就是李同光她老婆!劫了她,大家就可以回去领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