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盈领着众人随韩佑进宫后,行至华光门止步。
"这不是去大殿的路。"杨盈看出方向不对,随即喊停韩佑。
韩佑慢条斯理地转身:"臣何时说过要带公主去大殿?"
杨盈觑眸,以示疑惑:"难道我入梧宫的第一件事不应该是先去拜会皇兄及诸臣?"
韩佑突然一笑,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上下打量过杨盈一番道:"公主这一路风尘仆仆,最应该先更衣沐浴,舒舒坦坦休息一夜后再等明日宣召。"
杨盈听明白了,他这是在嫌弃自己一路行来身上脏污,不配上殿瞻视龙颜。
若她猜得不错,这不过是皇兄不想见她,派来韩佑这个"恶人”做借口罢了。
一路以来的种种,无非是想拖延时间。
杨盈又岂能轻易受其摆布。
她正色道:"大梧《礼律》,有他国客使来访,即至殿受天子礼宴待之,以彰大国好客厚德之威望。如今,皇兄未把我这妹妹当做外人,免了这大肆铺张的酒宴,身为公主的我自是也不会多有介怀,可家人骨肉阔别一年,日思夜想,好不容易有了团聚的机会,想必皇兄也定不会因自家妹妹衣衫上多沾了几粒小小的尘灰而介怀?"
看韩佑微愣,杨盈又笑笑:"我与皇兄虽不是一母同胞,可也乃至亲手足,去年我离开梧宫时也是他亲自送行,韩大人若是害怕皇兄怪罪,那真是有些杞人忧天。"
她说完,平和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等待他的反应。
韩佑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简直与一年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杨盈将自己与皇帝的君臣关系上升到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层面,天家兄妹之间,又企容他一个不相干的臣子阻挠。
韩佑一时有些拿不定了主意。
"公主言重,臣并非是这个意思……"
他立马否定,想着先应付几句搪塞的话。
杨盈不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对面之人好似突然化为一座山,韩佑顿时生出压力,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其妙,让他想即刻投降。
在杨盈冷厉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好吧,臣领公主去面见圣上。"
凤栖宫是太皇太后萧妍的主宫,北磐之乱后,她为杨家皇室诞下一位公主。
据说才一出生,凯旋的梧帝便趁兴给了她定胜公主的封号,让这位公主享有了不亚于皇子的尊容。
梧帝下朝后经常喜欢来凤栖宫小坐,有时还会带一些哄孩子的小玩意。
今日也不例外。
近侍来通禀的时候,杨行健正在廊檐下陪着萧妍看刚会蹒跚走路的定胜公主追一只竹蜻蜓。
内侍附耳过后,杨行健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一旁的萧妍察觉到他脸上情绪的变化,忙问:"出了什么事?"
杨行健摇头无奈:"韩佑没能拦下阿盈。"
"她过来了?"
"嗯。"
"那陛下要见她吗?"
杨行健开始犹豫。
"还是见一见吧。"萧妍说完,看到对方的面色依然有不确定。
"阿盈她长大了,中间遭遇过许多事,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做到可以继续让她对你听之任之。"
"可朕不能答应她要求朕的事。"他抬起脸,上面有着心烦意乱的焦躁。
萧妍移开了视线,继续开解:"我知陛下心中已有盘算,可阿盈毕竟大老远亲自跑一趟,你们一直僵下去,不说其中感情利害,传到朝野耳中也实免不了一场口舌是非。"
杨行健听到这一番话,渐觉不无道理。
他忽然看向萧妍,带着试问的语气道:"若是你,该做何法最稳妥?"
萧妍重新看向他,盯着他的眼睛,清晰道:"堵不如疏,阿盈首先是我大梧的公主,其次才是李同光的夫人,告诉她其中利害,她会有自己的抉择。"
杨行健点点头,抬手示意内侍去让杨盈进来。而后,他语重心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愿她能听进去。"
杨盈进到院中时,萧妍已叫宫人把定胜公主抱了下去。
二人坐在水榭的石桌旁,看到杨盈进来,温和朝她含笑。
杨盈遥遥看着二人,恍惚之中,心头竟有了些莫须有的情绪,她脚步渐渐慢下来,生起踌躇。
直到萧妍朝她招手,她才恍然惊醒,然后快步过去给二人行礼。
及她走近,杨行健才开始打量起她。
"让朕瞧瞧,比一年前又高了许多,只是人也越发瘦了。"
萧妍笑笑:"安国多沙之地,自不比江南养人。这一年来,阿盈定是想家的。"
杨盈怀着心事,面对二人的客套她脸上几乎没有太大的情绪。
萧妍给她让了座,又捏了盘中一块柿饼给她。
"这次好不容易回来,多住些时日吧。"
这句话是萧妍的真心,也是试探。
杨盈接过柿饼,却又将它放回盘中:"长嫂,阿盈这次匆匆回来不是为了小住。"
萧妍和杨行健都稍微迟怔了一瞬。
杨盈正色道:"相信皇兄已经收到了六道堂的情报,所以臣妹这次回来是想请求皇兄……"
"朕不能答应你。"
杨盈还未把话说完,杨行健拒绝的话就已果断砸了过来。
杨盈看向他的眼里充满质问:"为什么?"
杨行健平视她:"梧国此前耽于战乱,国库早就空虚,军民的基本生活难以保障,朕登基后一直开源节流,与民生息,早无意于不相干的麻烦。"
杨盈侧目:"皇兄认为借兵安国是不相干的麻烦?那当初与安为盟的意义又是什么?"
"战火还未烧到安国不是么?"
杨盈微愕。
杨行健继续道:"盟书中写的很明白,一方有难,两国可一致对敌,可就目前形势,有难的只有一个祁国,祁国可出现在安梧的盟书上?"
"可皇兄不会不知道,安祁唇亡齿寒的道理,您这样高高在上的君王,绝不会用这样荒谬的理由做借口,这不是您不愿意借兵的原因。"
杨盈起身,直接朝杨行远跪下来:"虽然不明白皇兄究竟有什么不愿意说的隐情,但臣妹想向皇兄说明形势,褚国不同以往我们应对过的任何一个国家,它如今的国主是萧逸!"
比杨行健最先惊讶的是萧妍。
"哪个萧逸?"
"先荆国的亡国太子,与嫂嫂您同出一脉的萧氏旁支——荆武帝萧崇的独子萧逸。"
"这不可能!"杨行健厉色:"他九年前就死了。"
"臣妹曾亲自与他打过交道,皇兄也知悉我之前被他困于褚国的事。此种大事,臣妹何须说谎。"
萧妍焦急道:"他竟成为了褚国的新帝?从未听说褚国变了国号。"
杨盈回答:"您疑惑的一切都是他刻意为之,只为更多的掩人耳目,好不影响他一统天下的大计。"
杨行健也有些不淡定地站起来:"怪不得有如此手段,朕只知道这个人之前是巨阙门门主姬尘风身边的谋士,比一般人多了些运气和雷霆手段罢了。若真是他,那这些事就都不简单了。"
萧妍心有余悸:"连安插在褚国的六道堂都搞不到他的真实情报,也难怪世人被一直蒙在鼓里。"
杨盈见二人神色皆有动摇,继续对其施压:"沉寂多年,一朝起势,昔日灭国之仇,他要找天下人来报,若天下人不起来反杀之,来日便只得重蹈荆灭国之惨剧。"
杨行健收起情绪,视线淡淡落在依然跪着的杨盈身上。
"如此说来,李同光也派人去往了各国朝中请军?"
杨盈道:"是,不管成功与否,起码得让天下人都知道萧逸的图谋。"
"是兵书中的合纵之道。"杨行健吐了口气。
他将杨盈扶起来。
杨盈本以为借兵终于有了希望,梧帝却看着她,平和的语气里是更加不容置喙的坚定。
"若是如此,那朕,就更不能出兵了。"
杨盈心中那好不容易才升起的期待一下子落空,愤怒让她失去理智,竟让她忽视了对面九五至尊的身份。
她怒目而视:"这场仗不是儿戏!安国保不了祁国多久,祁国一旦国破,无疑是又为褚军前线多了储资的后方,他们不会疲累,只会愈战愈勇!下一个是安国,再下一个就是梧国,难道要等到敌人打到家门口,你才决定出兵吗?"
萧妍看杨盈情绪越来越激愤,不得已喝止:"阿盈,住口!,他是你的皇兄,自然比你更想顾全大局。"
"好,那我想听听皇兄的大局。"杨盈努力克制了情绪,望着对面的男人咬牙质问。
"朕要等着收到其他几国的消息。"
"难道他们不出兵,陛下便不出兵吗?"
"不。"
杨行健缓缓转身,看向杨盈:"不管他们出不出兵,朕都不会出兵。"
"朕只是想知道褚国的真正实力,若褚国真具有一举推翻数国的能力,那我们如今所为便是困兽之斗。萧逸既然有将中原尽收囊中的魄力,便不可能想不到你们会用合纵之策迎之。"
杨盈不由失笑:"所以皇兄是料定结局失败,已经做好了投降的准备?"
杨行健挺拔着身姿,尽管看上去从容不迫,可透过那双眼睛,杨盈还是看到了盛在其中的汹涌波澜。
"凡事无定数,只能因势利导。"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了百余年,谁都想一统天下,谁都想成为那第一人。天下共主的位置只有一个,螳螂捕蝉的代价是黄雀在后。"
“现在螳螂知道了,而黄雀,你看得见吗?"
最后一句话让杨盈及萧妍的头皮一阵过电般发麻,二人怔愣当场。
螳螂自然指的是萧逸,而黄雀却可以是这隐于中原之中的任何一国或一人。
皇兄不是不愿出兵,而是不想做这惊弓之鸟。
他,想当那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