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们出兵的同时,我可以回梧国向皇兄借兵!"
李同光担忧的事终究还是被杨盈说了出来。
在诸国里,最有希望能立刻帮到他们的,自然只有盟国大梧。
可是,要杨盈一个人去,经过前面几次意外,李同光是决计不可能放心的下。
"借兵这种小事,飞书一封即可,再不济还可以派使臣前往,你是孤的夫人,千里迢迢亲自去做什么?"李同光神情有些慌乱,他眼睛湿漉漉的,说这话时的样子,不像恼怒,倒像是个孩子般在乞求。
杨盈看着他的眼睛,刚才坚定的决心有了一瞬动摇。
初月看出二人间各自的顾虑,一拍胸脯:"谁去不是去,李同光你修书,我去!"
桑祁却道:"你也不妥,你掌着兵权,沙西部出兵免不了要你带领,你一走,这战力可就大打折扣了。依我看,安梧既为盟,两国之间更是和睦邦交,此次入梧可不必太兴师动众。"
江太后从刚开始脸色就不太好,听她们二人争辩的时候,就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在话题停留在"向梧借兵",且愈聊愈深的时候,她才忍不住插了话。
"阿盈,哀家看你还是先去一趟六道堂报个平安吧。"
众人侧目,不理解太后为何突然说这么一句话。
杨盈也半知半惑道:"去自然要去,可当下之急不该是借兵吗?"
江太后叹声,脸上显现有别于相貌年纪的愁色:"傻丫头,你出事以后,安都上下谣言满天飞,再加上那人之前敲定了石锤,六道堂不可能不动如山。以他们的速度,梧国定一早就收到了情报。"
众人这时明白过来了。
杨盈反问:"你是说,我的皇兄也收到了我和李同光遇难的消息?"
江太后点头,又郑重问道:"阿盈,你和你皇兄感情怎么样?"
杨盈愣住了。
"什么?"
有时江太后的话确实迂回了些,那是因为她总害怕太直接会伤害到对方,其实这些在杨盈看来,真的大可不必。
"……还好吧。"杨盈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
"还好是多好?"
没想到江太后会揪着这么一个问题继续追问,看着对方比之前更严肃的表情,杨盈感到莫名的同时心里也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饶是她再反应慢,此刻头脑中也渐渐明了了一些残酷的,现实性的问题。
安梧的盟约是依凭着自己这个纽带,若梧国不抱对她还活着的希望,再要维持同盟关系便难了,更遑论什么借兵。
她对视了一眼李同光,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底气,却发现,他的眼睛里也同样含满了不确定。
大家沉默了几秒。
"……所以梧帝也可能不愿意借兵给我们?"
一个最不想承认的事还是从心直口快的初月嘴里掉出来。
"他俩又不是真死了!"云狂澜急切地想要提醒众人。
"把真相一并写在国书里,那梧帝不至于就是个糊涂蛋!再不济,安都不还有六道堂吗?让六道堂飞书澄清,他不信我们,难道还不信自己人?"
桑祁忧心道:"前不久说人死了,现在又说人没死,白纸上涂几个黑字,有手的人都做的来,梧帝那样精明的人,会信吗?"
"怕就怕不是不会信——"
李同光皱了眉:"而是,不想信。"
这句话一出,无疑更加深了事态的复杂程度,严势下,大国间的信义哪抵得上各自的利益得失重要。
不是他们把梧国想的太不堪,而是之前经历过的种种,都在向他们诉说一个这样的道理。
众人不说话了,他们把目光聚向杨盈。
目前只有她,是每个人唯一都能想到的办法。
杨盈看了看仍是一副忧虑模样的江太后,心道:所以她刚刚才要问那样一个问题吗?
若皇兄也如其他国主一般想独善其身,不愿趟这趟浑水的话,是否连自己的情面都不会给?
就算信她不会有意外,也要顺水推舟坐实此事。
她不敢高估自己在杨行健心中的分量。
所以她要想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
看来这一遭,她更得亲自去了……
杨盈忽然抬了眼,而后转身,欲要抬步,手腕上却多了一股更大的力道将她钳住。
一回头就对上李同光那双不淡定的眼睛。
"去哪?"
"六道堂。"
"我也去!"
——
六道堂安都分堂的大门前,李同光被不出意外的拦在了外面。
一直被李同光阴鸷的视线锁着,两名守门的道众只能目视前方,强作镇定。
直到门内传来脚步声,漆黑的木门被打开,李同光才收回那能毒死人的眼神。
杨盈被薛瑾送出大门。
"劳烦薛堂主了。"
"放心,我已即刻下了指令。殿下平安的消息会很快抵达梧宫。"
杨盈颔首,扶着李同光正要上车,又被薛瑾一声叫住。
"臣还有一事。"
杨盈回身:"薛堂主讲。"
薛瑾抱拳:"殿下回梧时,臣请求同往。"他语气神情皆坚定,一如既往地没有半分下属该有的态度。
杨盈已司空见惯,她明白他在担忧什么,方才见他前,冬子曾悄悄将她拉到角落告诉她,得知她出事时,一向冷静的薛瑾破天荒违反了堂规,担着被总堂降罪的风险擅自联系了褚国分堂的谍报网,只为全力搜寻她的消息。
期间他甚至不停自责自己没有看护好她,有负宁堂主临终所托。
看着他此刻凝重的模样,杨盈只稍微犹豫了一小会儿,就答应了下来。
上车后,李同光微有恍惚:"还是要走。"
杨盈安慰道:"有六道堂你我平安的消息,再加上我亲自去,胜算要大些。"
看着李同光一直沉默,杨盈想要调节一下车内氛围,故打趣道:"你怕我皇兄吃了我?"
李同光却不理会她的玩笑,反而难得平静道:"他自然不会薄待你,可是天家骨肉,又哪有百分之百说得准。"
杨盈脸上的笑意褪去,本想着是让他心里轻松,他却反过来给自己添堵。
李同光淡淡看她一眼,继续道:"还记得合县大败北磐那一夜吗?他找我单独谈话,我原以为你后来会问,可你一直没有。"
"记得啊,你们二人聚在一起,除了国事还能谈什么,既有意避开我,那自然是不能让我知道的,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她如实回答完,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她支过头,看着他的脸,想要在上面找出点什么。
"难道你们不是谈论公事?"
"杨行健给了我两座城。"
"这我后来知道了啊。"
"那是你的嫁妆。"
"啊?"
杨盈突然诧异。
李同光垂了眸子,眼里温存的像是蓄满了春水,无风,只能倒映出她最清晰的面容。
"平安回来,无论成功与否。"
杨盈呆呆注视了他良久,然后才从空白一片的思绪里缓过神来。
"嗯!"她直起身,给出他承诺。
地上的银炭烧的整座马车内都暖烘烘的,杨盈不免觉得有些热,开了半扇车窗。
外面又在飘雪了,看着街头巷尾家家户户新糊的纸窗和门楣上大红的春联,杨盈感叹时间飞逝之余,不免回味起了李同光刚才说的话。
嫁妆?他那一向木人石心的兄长竟愿予两城给她做嫁妆!若不是李同光今日同她说,她是断不会相信的。
不过抛去这层事实不谈,他突然对自己说这个,难道也是想要宽慰她?
这家伙,明明心里舍不得,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愿意由着她。
杨盈暗自嗔怪,却又忍不住窃喜。
她看着窗外景色,忽然开始期待起来年的春节。
——
花了三天时间准备,李同光分别给琰、屾、奕,沅四国去信,又各派了能言善辩的使臣前往。
杨盈这边多增加了护卫,又携有六道堂,但从李同光的脸上还是看不出十足的放心,临别前他对杨盈道:"若我这边事情结束,便去接应你。"
杨盈笑:"你还是好好看家吧,免得下次回来朝中又冒出个张知晓,王知晓。"
送行的众人刚刚还心事重重,满怀不舍,在听到这句,一时忍俊不禁。
待杨盈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城外尽头,李同光才领众人回了国公府下发援祁指令。
一顿商议后,最终任云狂澜为主帅,桑祁为副帅,朝中品阶靠前的武将若干作为副尉,又从与祁接壤的三州中选出骑兵精锐两万作为主力共赴祁国。
而余下的初月及其他武将则负责死守关中腹地,避免褚军半路转攻或乘胜北上。
李同光自己则先留在都城,等待接收从其他几国那里传回的出兵消息。必要时,也能紧急调动中央军支援守城。
除夕前一日的凌晨,所有增援军在城门外整装待发,李同光向已上马的云狂澜及众将士敬酒。
离别的话,谁都没有说出口,一杯酒下肚,李同光只红着眼道了句:要活着回来。
云狂澜扬了杯子,自信一笑:"战场上还没遇见能打赢我的人。"
士气因这一句受到鼓舞,身后众兵士皆高呼:"不破不还!"
李同光下意识去看云狂澜的右手,被马上捕捉到了心思。
云狂澜左手拔了剑,挽了一个剑花:"和右手一样顺当!别瞎操心了,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桑祁看看太阳,提醒李同光:"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李同光这才递过手中的调兵书:"飞鸽会先一步把消息送到,到了那里会有州守迎你们。他会给你们兵符然后放你们出关。"
云狂澜一把接过兵书揣好,摇摇头:"行军打仗多少年,这还用你叮嘱?"
道边两侧,启程的号角已呜呜吹响,云狂澜打了马,第一个拨转马头。
"走了!"
身后陆续的兵马跟上,向着被日头照耀的方向浩荡驰远。
弥漫起来的烟尘呛得道旁路人不住咳嗽,李同光裹在这烟尘中,心事重重。
他低头摊开紧握的右手。
掌中,静躺着的是一枚银光闪闪,极致舒展着双翼的苍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