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夜渐渐浓了,已经准备歇下的江知晓在此时听到了一阵扣门声。
此时早已宵禁,来者势必不善。
他谨慎地犹疑了片刻,还是唤了下人去开门。
不一会儿,一个披着满身夜色的人影进来他的卧房。
那人身量较高,披了黑色的斗篷,门关上的时候,他才在江知晓一动不动的注视下,将斗篷取下来。
“魏延?!”
江知晓怔了一下,然后虚惊一场似的吐出一口气。
“这么晚,你来做什么?”
魏延走上前,面无表情道∶“白日里人多眼杂,你我还是该多谨慎些才好,以后我都换在夜里来。”
江知晓下床喝了口水,抬手招呼他坐下∶“你来的正好,我还正想着明日朝会后和你商议这件事呢……”
“如果是祁国的事,暂且搁一搁。”魏延端坐下来,将桌上的烛台往旁边挪了挪。
“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另一事,你要怎么处理李同光死讯一事?”魏延目光沉沉地望过来,眼神中带着质询和警告。
江知晓不屑一笑∶“还能怎么处理,人死了有些日子,早被野兽啃的面目全非,无法分辨,让当地官府直接就地火化便是。死无对证,谁都没证据计较这件事。”
魏延却对他的自作聪明嗤之以鼻∶“瞒天过海的前提是你得确保李同光真的死了,否则就是画蛇添足,自掘坟墓。”
江知晓眉一皱∶“他的死讯可是我从他那个小侍卫嘴里亲耳听来的,高山险峻,掉下去的人岂能生还?”
“可你并未真正找到他的尸体。”魏延眉一竖,一拍桌子。
“朝中经你手口派出去的人根本就没真正想要找人,你以为让他们胡乱找来一个相似的尸体就能万事大吉?”魏延站起来,激动地颤着胡子∶“我不信你在对这件事上是真的蠢,你分明是也知道李同光不会那么容易死,等不及要控制整个朝堂才想先斩后奏,那个被你扣住日日施刑拷问的朱殷就是最好的证明,若你信李同光死了,就不会到现在还留着他。”
江知晓见自己一直遮掩的目的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撕开,恼羞成怒∶“不错!我就是想推开李同光,就是想拥有那个位子,我打一开始就这么想了,我的妹妹早已经成为了太后,你以为我忍了这么久才回来是为了什么?要不是我的人撞上了那个逃命回来的朱殷,我都不可能拥有现在的机会!”
魏延瞪大眼,不可思议∶“原来你真这么想?”
他上上下下地又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目光中除了震惊外是满满的困惑。
“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我助你重回安都,凭着太后有一片立足之地,挤走沙西王也只是你一时意气,你哪里来的胆子和能耐?竟想取代李同光?你知不知道,上次有一样想法的人可是张均,你是觉得自己哪里比他强,还是说你比他多长了一个脑袋?”
江知晓不怒反笑,他冷静下来,突然投来一个阴测测的笑∶“魏丞相,我这不是还有你吗?”
犹如晴天霹雳,魏延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半拍。
一股后知后觉的预感袭来。
他将头怔怔转向江知晓,用手指指自己,诧异地问∶“我?”
江知晓笑着点头∶“江某才疏学浅,自是不敢与那狞神张均相提并论,但是魏丞相不同,魏大人能从上次的祸乱中独善其身,其智慧胆识定是比那张均要高的,我信魏大人,这次定也能助我达成所愿。”
他笑得诡异又阴险,绕到魏延身后,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
魏延打了一个激灵,冷汗一瞬间洇湿了里衣。
想不到平日里总爱卑躬屈膝,狗尾巴草一样拍人马屁的江知晓,竟也敢阴险的如此明目张胆。
可他偏偏不能继续像先帝在时那样,可以对他不屑一顾。
这个他永远都没有办法彻底扼杀的小小太守,实在是让他头疼。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的命门一直捏在他的手里。
十年了,他想过用各种方式去间接除掉他,可他偏偏总能绝处逢生,然后再换另一种方式回来向他讨要代价。
只是这次,他要的东西实在太大,这让已决计不再惹祸上身的魏延陷入了被动。
“魏丞相,考虑的如何了?”江知晓把头凑过来,笑眯眯地问。
“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你总不想一直活在李同光的阴影之下,日日胆战心惊吧?如果我成了摄政官,那么你的秘密将永远被埋藏……”
“无人知道你以前的身份,无人知道荆国灭亡的真相,更无人知道十七年前尊夫人是怎么死的……”
“停!别再说了!”
魏延突然暴怒。
“我答应你的要求……我答应,什么都答应。”
他满头大汗地喘着气∶“但凡事都有风险和代价,我不保证你想要的会真正实现。”
江知晓微微一笑∶“这不劳魏丞相挂心,只要您愿意出力,我自不会亏待您和家人。”
“好……”魏延擦了把头上的汗,心有余悸道∶“那就打算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尸体的消息你没放出去吧?”
“这是自然,我还没蠢到要为自己去找不痛快,除了朝中几位要把控的要员,这个消息我封锁的滴水不漏。”江知晓颇自信地捋着胡须。
魏延一颗心落下肚子,如释重负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
李同光和杨盈一路行至宁县,最后在一家小茶馆落座。
这一路下来,他们听了不少传闻,其中最多的便是大安答应与祁国为盟一事。
“这是大事情啊,初月就这么答应了?不过也是,你我都不在安都,事情落到急处,她便也只能和朝臣一起定夺。”
待店小二上茶离开后,杨盈才小声和李同光提起这件事。
这一路走来,太渴太累,伤口时不时还会有牵扯,李同光一口喝完了茶,才稍微缓下一些力气。
“我心里总有不安,祁国的求盟太突然,而安国答应的也太快了。”李同光淡淡扫过外面的天,眼皮沉下的一瞬又立马睁开。
“宿国已灭,如今祁国的威胁只剩……只怕是褚国要生事。”
杨盈吓了一跳,慢慢也有了不安∶“祁国与大安比邻,二者唇亡齿寒,若褚国当真现在举兵,想要催跨一个祁国可就太容易了……”
“可若祁国降为大安的属国,那么安国就没理由坐视不管,所以……”
李同光把话接了下去。
“所以,褚国再要出兵的目标就只能是大安了。”
杨盈瞪圆了眼,嘴里的茶惊得忘记了咽下。
才赢下与北磐的一战未满一年,如今又有一个更厉害的褚国卷土重来。
依她这数月来对萧逸的了解, 这架势是要把整座中原踏平才肯罢休啊!
近十年的蛰伏与蓄势,他等待的不就是今天吗?他在暗处藏锋那么久,要真打起来,如今的褚国可不好对付。
“无论怎么看,是结盟还是不结盟,与褚国的一仗,安国都免不了。但结盟,于我们而言总归是没有太多坏处。”杨盈道。
李同光点头表示认同∶“萧逸既是想坐这天下共主的位置,就会按次序逐一击破其它四国,若四国合纵,便可牵制于他。”
他低头看盏中茶水,淡青色的茶汤里映出他洁白消瘦的面容。
少年的眸光微冷,浅射出一抹幽遂的深意。
“……安梧早有盟约,如今祁国也准备并入大安麾下……”
他用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浅浅划了四道,又慢慢将其中三道圈在一个圆内。
随着他手的移动,杨盈将视线落在了最后被划出圈外的一竖。
“这个是……琰国?”
杨盈抬眼看向李同光。
李同光道∶“琰国处于中原东南方位,虽与其他五国并列,同属中原,但事实上自他建国起就很少与其他五国建交,反而是更与东夷的一些蛮国往来密切,很多习俗文化也与我们迥异。”
杨盈听出来了些什么,皱眉∶“所以若我们想要拉拢琰国共同抵抗褚国可能并不容易?”
李同光沉思了片刻。
“也不尽然。”他望向紧锁眉头的杨盈∶“所谓中原一体,一损俱损的道理琰国不可能想不到,只是如今战事未起,萧逸的身份和野心还不足以被天下皆知,要让琰国相信中原即将有一场大乱怕是要费不少口舌。”
杨盈捏紧了袖子。
如今她与李同光孤身二人,在这里私下谋算也不过纸上谈兵。
她现在恨不得立马能飞到都城,将萧逸的一切计划昭告天下。
李同光看出了杨盈的紧张和担忧,他挨近了她些,轻轻扯过她的手。
“放心吧,这一切还不会来的这么快,在此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即便只是安慰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杨盈都觉得安心。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贪恋起了这份安心,她害怕山雨欲来,害怕风刀霜剑,害怕一切有关于战争的场面。
可只要他说无妨,她便不觉得天真的能塌下来。
她轻轻侧身,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男人宽厚的胸膛十分温暖,立时包裹了她的呼吸。
“阿盈,千难万险,我们都闯过来了。这次不例外,下次也……”
“呸呸呸!”少女水葱般的手指立时轻覆上了少年的鲜唇。
她轻蹙着眉头,不悦地抬头看他。
“没有下次了!这回是最后一次,萧逸的野心绝不会得逞,就像当初的北磐一样……”
提到北磐,杨盈的声音突然弱下来。
二人在这一瞬,都心照不宣地默了声,他们甚至能互相感受到对方微微颤抖的身体。
那些和着血泪的记忆就这样被重新唤醒。
战争会有输赢,而牺牲却是注定免不了的。
所谓的胜利不过是用一个个亲近之人的鲜血换就的。
而这次,又会有谁……
杨盈指尖下意识开始颤抖,眼圈泛了红。
她扶着桌子想要直起身,却又突然被一把汹涌的力道按了回去。
她看见他那双含满悲凉与深情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
腰间的力道又紧了一寸。
“阿盈,你怕吗?”
她微微一愣,然后苦涩地笑笑。
“除了你死,别的我什么都不怕。”
“好……”
李同光也笑起来∶“那我们就好好惜命,没有对方的允许,谁都不准死。”
靠窗的一桌上突然响起声音。
“看,下雪了!”
店内的众人都齐齐向窗外看去。
只见青灰色的天穹下竟真的飘落下来零星的白斑。
细细疏疏,不仔细看还真看不清。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转眼,又是一年年尾了。
杨盈同李同光一起走出店门,感受着风中落雪的丝丝微凉。
杨盈抬手去接,细小如米粒的雪点还未落至掌中便立马消失不见。
“这雪太小,可视作无。”李同光淡淡看着她。
“我们起身吧,赶在下一场大雪前回到安都。”
杨盈放下手,看着灰白的天,胸口涌起一股怅然的情绪。
“马上到他们的忌日了,我倒希望今年的雪能一直下小些。”
“阿盈……”
李同光眼眶泛起淡淡的红晕。
二人跨上马时,街道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碎雪,酒楼传来丝竹声,文人骚客推杯换盏,凭栏即兴,对着这突如其来的雪,一展着自己的诗才和抱负。
街巷旁摆着货车的商贩瑟缩在棉衣里,天一冷,这街上的行人便少了,他们没了吆喝的心情,靠着墙打盹。
有几个花发的赤脚乞丐捧着旧碗,衣衫褴褛,沿街嘶哑地唱着小曲。
李同光经过时,朝他们碗里扔了两块碎银子。
墙角的其他乞丐见了,瞬间一轰而上。
乒乒乓乓的嚷骂和砸抢声终是给这条寂静的街带来些许生气。
李同光有些后悔,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做太多犹豫,下意识狠踢了几下马腹,赶上杨盈。
双马驰出城门,风雪渐盛,天际的尽头即是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