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正式开学的首日,杨盈坐在马车内同李同光攀谈。
“各地方的官缺事宜可都办妥了?”
“嗯。”李同光点头∶“我从朝中各部暂时拨了一些人出去,管理些州县上的事宜,三个月应该是可以撑下来。倒是你——”
李同光将手搭在杨盈膝上∶“你真的想好要与初月一起成为这国子监的女傅?那日我不过是说笑,你怎么还真要去做女傅。”
“不,恰恰是你那一言后来提醒了我。女学初设,学生们定是新鲜大于热忱,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一定都有一开始搞不明白的地方。我跟着如意姐游历过外面的世界,又经历了大大小小许多事,从她那里学来的道理我不想浪费。兴许正好能帮到她们呢?”
杨盈说的很认真,李同光找不到继续反驳她的理由。
他轻捏了捏杨盈的脸,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别让自己太累了,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啦。”杨盈笑∶“搞得好像是出什么远门一样,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同光将杨盈送到了国子监门前,杨盈站在阶前冲他挥手。
望着杨盈的背影一直消失在门内后,李同光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车窗的帘子。
“殿下,夫人已经进去了。我们现在去哪里?”朱殷将马车赶到一处僻静的小巷后停下。
“魏延那边依然在派人盯着?”李同光眼神顷刻间变得锋冷。
“是,一直盯着呢。”
“没有异常?”
“没……不对,严谨点说,有,和之前比起来,他有点太过正常,正常的让人感觉不正常。每天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见着其他人也都是一脸带笑,谦和有礼不少,最难得的一点是——”朱殷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头近来∶“有其他朝臣邀他去金沙楼吃酒寻乐,他都一一婉拒,这可不像之前的魏延。”
“改性了?”李同光沉着脸,细细思索着。
“数月来小心谨慎,毫无破绽,看来关于他的身份真的是件大秘密了。派出去查他过往的探子也没搜集到关于他的情报么?”
朱殷摇头∶“没有,去了好多地方,可就是没人知道他这样一个人。昔日荆国已亡,勉强能搜罗到一些前荆国皇室的卷宗,但也没找到任何疑点。”
李同光眼皮沉了沉∶“听说魏延当年初入朝堂就向先帝拟了一篇策论,洋洋洒洒都是直切荆国的内部要害,先帝读完此论,龙颜大悦,当着百官的面重赏了他。”
“是!数月后,荆国就破了城,被三家分割殆尽。这其中少不了魏延献策的功劳。先帝便也就更器重了他。”
“可还能寻出当年的那篇策论?”
“按理是被安置在藏书阁,可后来您也知道,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不仅带走了昭节皇后,还焚毁了半座楼的藏书。很奇妙,里面关于他的所有文字都不见了。后来先帝就下令所有人不准再提大火之事,魏延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先帝升任宰相的。”朱殷眉头一拧,顷刻回神∶“难不成,他真的是……”
李同光冷冷一笑∶“大差不差了,关于我们这位宰相大人的身世,看来是只有死去的先帝最明了了。”
朱殷眼皮一抬,问∶“那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当然。”李同光侧过脸,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孤立志要肃清大安政界,就不允许有任何漏网之鱼。”
国子监的大门已经阖上,看样子是要开始第一日的授课了。
李同光将帘子放下,支着手靠在车壁上,他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冰冷∶“最后去趟诏狱吧,也是时候告知张大人刑期了。”
——
杨盈看着底下满座的姹紫嫣红,春华豆蔻,不禁皱了皱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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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们多是朝中富庶之女,打扮皆光鲜亮丽,身后一簇簇的小丫鬟们正围着自家的小姐忙不迭地侍奉,倒茶的到倒茶,捶腿的捶腿,唠嗑的唠嗑……杨盈一瞬恍惚,以为自己走近了一间花房。
花儿们娇艳欲滴,各自争奇斗艳,一朵朵推推挤挤,热闹的像是在赴哪家的宴会。
显然她们还并没注意到已经站在门口的杨盈,掌教仪的嬷嬷冷脸向着堂下威喝一声∶“国公夫人已至,尔等还不见礼?”
室内女子这才惊慌失措地看过来,然后起身,不大整齐地向杨盈施礼。
杨盈扫视了室内一圈,并没有让这些女孩起身落座,而是先将所有的丫鬟仆从遣至了外间。
“你们既来了这里,便不能像还在家时一般恣意了。以后在学堂上课,展纸研墨,整桌理书都是要自己亲力亲为,丫鬟仆从每人最多只限带一人,开学后必须要在堂外等候,没有老师的要求不许进学堂半步。”杨盈一口气说完,看向依然屈膝的众人∶“可都明白了?”
众人神色俱有些扭捏,但还是齐齐应道∶“明白了。”
杨盈这才点头,让众人落座,随后又叫进来数十名宫人,挨个将每人桌上带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收了。
“哎,我的酥糖!”
“胭脂也要收么?”
“……不是吧,茶都不让喝吗?”
“……”
待宫人将每人桌上的东西都清理过一遍后,杨盈才在众人一片的不满声中开口∶“这里是国子监,是一国治学最周密严格的地方。学生上课便要将心思都放在学业上,而不是专注于其他一些与课程无关的事宜。”
“我不是要抹去大家的兴趣爱好,只是要大家分清场合,在什么时候专注去做什么事情。三月后,你们会与隔壁的那群男子一起大考,成绩靠前者可得入仕资格,时间很有限,所以你们……”
“得了吧,女子入仕,这怎么可能?您在开玩笑吧?”一个稚嫩的声音自座位间响起。
众人诧异地寻声看去,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娇小可人,神情却是一副满不在乎。
是户部尚书之女,谭婉儿。
有这一个开头,之后座位上更是响起了十数个差不多语气的质疑声。
“我原以为只是要我们略通些才气,会些女红乐器什么的,不成想竟真是要我们来学那些男人们才读的四书五经。”
“来之前我爹还和我说,平心静气就好,通些词文不算坏事,反正才三个月,熬一熬便过去了,什么大考不大考,这些东西自古以来就不是女子该经历的。”
说这些话的都是一些生面孔,杨盈站在堂上,闭了闭眼,长息一口气。
她向其他几个安静地女孩看去,然后目光锁住了其中一个。
“梁小姐,不妨你也说说你的观点。”
被她点到名字的是梁萍,当日在初太后花宴上对杨盈喊话最凶的便是她。
当时杨盈罚了她连带出席花会的众女子禁足抄书。
如今国子监开女学,杨盈便提前解了她们禁,但书却还是要抄满的。
梁萍低头缓缓起身,许是一直不曾出门的缘故,她的性情仿佛变淡漠了许多。
在满座敛声屏气的注视下,她微微张口,目光直接平视了杨盈,一字一句道∶“我并不觉得女子入仕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玩笑话。”
“国公夫人刚刚说的那些话,我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