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作起狂风,摇的帐门哗哗乱摆。
姬尘风捧着刚刚接过的圣旨,手指微颤。
他紧合着牙关,眼眸晦涩,头也未抬,一字一句几乎都是从牙缝吃力挤出来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我是巨阙门的门主。”
站在他面前的,是褚帝身边的近卫——广安。
他颇为傲慢地回了姬尘风一个不屑的眼神∶“姬门主自然有可以不受君命的权力,可有过当罚,您之前的计划让这几年辛苦潜在安都的玉衡军全军覆没,可见李同光早就留了后手,这场仗您打不赢的,还是乖乖回朝与我面圣去领罚吧。”
“胡说!”姬沉风勃然大怒,起身就要砸掉手里的圣旨。
广安立马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姬尘风扬起的手被迫停在了半空。
他眦着怒目,心头之火愈燃愈盛。
手中的是圣旨,是整个褚国最尊崇之人的命令。
他不仅不能违抗,还不能不敬。
强压下心头怒火,他冷声质问眼前的广安∶“陛下可知,如今松月关三员大将已都被我军斩于马下?只需再次一战,松月关便可彻底无主!胜利在望,难道就要就此作罢吗?”
广安冷哼∶“这是陛下的旨意,姬门主难道要抗旨不成?”
“哈哈哈哈……”
姬尘风突然一手捂面,开始疯狂冷笑起来。
“好一个‘抗旨不成’,安都的玉衡军覆没,我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但如此无理的撤兵理由,是陛下昏聩!”
“放肆!”广安震怒∶“如此侮辱当今圣上,再加大不敬之罪!”
“来人啊!请姬门主回朝!”
帐外涌进两列披着硬甲的侍卫,皆列道躬腰,作请的姿态。
姬尘风定定抬头∶“我父为巨阙门经营起来的一切,如今都要毁在他手里了……赵宗申,我父当初怎就瞎了眼!”
广安慌乱,朝两边的人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任由他诋毁陛下吗?还不快堵了嘴捆出去!”
侍卫纷纷上前,姬尘风怒喝了一声“滚!”抽刀直接挥倒了两人。
其他众人见状,一时不敢上前。
广安神色一变,惊道∶“你果真想要抗旨!好,那我就告诉你,你巨阙门中其他六门兄弟和部下的性命可都掌在陛下手里,你若敢在此生事,别怪陛下不对你留情面!”
姬尘风身子一凛,当头如遭闷棍。
“你说什么?原来这是你们一早就计划好了的,从最开始你们就为我安好了罪名!”
原来在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从安国诏狱被炸毁开始,从安都故意暴露身份的不良人开始……这一切都是要用来引自己上钩,出兵安国的陷阱!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的沈逸会故意制止他向安出兵,竟是反其道而行之。
荒诞,太荒诞了。
褚国对安暗地里排兵布阵这么多年,最后时机成熟的手段,用在的却是自家人身上。
就为了褚帝那一点小小的疑心,就为了能让巨阙门从此彻底收归他用!
“哈哈哈哈……讽刺,真是讽刺!”
他,姬尘风,确实没有想过,甚至丝毫没有怀疑过,这盘与帝王博弈的琪,还能这样下!
已经输了,但他不服输。
姬尘风挽着刀,一步一顿,在周围人一应警惕的注视下,缓缓走出帐外。
前面就是马,他揽过缰绳,翻身掠上。
他望着前方尘风滚滚,那下面掩埋了无数玉衡军的尸骸,而此刻,他们的牺牲,已毫无意义。
他眉峰冷厉,脸上带过一丝狠笑,拨转马头,就向着身后褚都的方向扬尘狂奔,一路无人敢拦。
——
清晨的光辉刚刚透过树梢,杨盈就睁眼看见了躺在自己身边的李同光。
她吓了一跳,思定后,才回想起昨夜的李同光是同她一起睡在床上的。
已经数月未怎么与人同榻而眠的她,如今身边重新多出一人,竟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发觉到她这边的动静,李同光侧过身,睁眼看她。
他长发微乱,懒懒散在一侧肩头,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太阳光从窗外射过来,他的瞳孔开始呈现出明亮的琥珀色。
“在看什么?”发觉杨盈一直盯着自己,李同光故意轻问。
“看你生的好看,怎么样,开心了吗?”杨盈竟也毫不遮掩,直接故意去逗他。
李同光却没有生气,相反,他勾唇一笑,似是得意。
见日头已经高升,而他却好像还无意起床,杨盈不禁问∶“今日不上朝吗?”
“除了要等边关军情外,朝中已无要事。今日便提前休沐一天。”李同光说完这些,却还是起了床下地去披衣。
“江采女的册封仪式还少人安排,朝中怎么就无要事了?”杨盈也起来准备洗漱穿衣。
外间阿宝和英儿听到动静,端了二人要洗漱的水进来。
李同光接过英儿打湿的毛巾擦脸,不忘回答杨盈的问题∶“有宫中礼部操持这些,绰绰有余,无需额外再添人手了。”
二人匆匆洗漱整理完毕,一起到前厅用饭。
今天的李同光好像很健谈,饭间他竟然破天荒的和杨盈聊了许多政务之外的话。
他从屋檐下那巢早已出窝的雏燕一直和杨盈聊到安国各州的风光,当他说到蟾州风景如诗如画,不亚于江南水乡的时候,杨盈听得一愣。
“原来安国不只有大漠呀?”她嘴里的酥糕还没来得及咽下,声音含糊。
李同光笑着看她∶“你若是想,我可以带你去看。”
“好啊好啊!等边关的战事有好消息了,我们就去。”杨盈瞬间兴奋,兴奋过后,却有些觉得今日的李同光很不寻常。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她竟然觉得他的脸上有红晕染开。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声。
李同光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闷,局促别过脸,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小罐东西。
玉粉的小瓷罐温润光滑,他把在手里盘握了一小会儿,然后快速地递在杨盈面前。
杨盈疑惑∶“这是什么?”
“宫中祛疤的药膏,据说曾是专门给后宫妃子们配置的良药。昨日上朝后去看云狂澜,顺手从太医那拿的……”
他见杨盈歪头静静打量自己,神情更局促了∶“是他硬塞给我的……一想你脖子上伤正在结痂,觉得你应该用得着……”
杨盈捧着药罐,低头抿嘴,好似在笑。
她打开罐盖,轻轻抠出一些就估摸着痂口的位置向脖子涂过去。冰凉馨甜的香气在二人之间散开。
李同光看她有些涂歪,不淡定地凑过来∶“我来吧。”
他接过杨盈手里的药膏,在指腹沾白霜触碰到她白皙的脖颈时,呼吸一窒。
他们竟第一次刻意靠得这样近。
李同光呼吸急促起来,杨盈感受到了他鼻息喷洒在自己耳侧的热气。
她按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因紧张而攥紧。
他的手指很烫,碰在杨盈的脖子上,竟连药的凉意都盖了过去。
李同光不由抬眼看了杨盈那莹润白皙的侧脸,窗外的阳光正好打过来,她的睫毛在随着李同光指腹的摩挲而微颤。
他动了动喉结,思绪回到了昨日下朝后……
走下大殿的他与初月并行离宫。
他们聊着对诏狱里张均及其各党羽的裁办,待路过一处幽静的长亭前时,初月竟突然猝不及防地问了他一句∶“你如今和杨盈到底算什么关系?”
李同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边低咳边惊异地看着她。
“怎么莫名其妙问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与杨盈在一起是因为安梧联盟,你们的夫妻关系也是有名无实。但你骗不了我,你其实喜欢她,对吧?”初月直接开门见山的话,让李同光瞪大眼,一时无措。
他仓促转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人只有我师傅,何况,这些干你何事?”
初月靠在短桥的栏杆上冷哼∶“这些确实不干我的事,我也不过是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觉得憋屈。”
她忽然一把扯过李同光,逼他直面自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明显对她表现出来的在乎和故作矜持真的让别人看起来很别扭!”
李同光脸上换上一副不屑的冷笑,他看向初月,问∶ “你从哪看出来我在乎她了?”
初月道∶“每次你看向她的眼神都已经说明一切了,这么明显的气氛还用看吗?还有上次,杨盈被张均挟持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你的方寸大乱,你那近乎对她失控的情绪,难道还不明显可以证明你喜欢她吗?”
李同光咬唇,他还想继续辩驳∶“……我不过是遵照师傅的嘱托,保护她罢了。”
“借口。”初月冷冷打断他。
“你对她是什么感觉,你心里最清楚。我只是好奇你为何每次下意识间对她流露出感情后,都要刻意去疏离和回避,你在怕什么吗?”
李同光眉心一颤,他很显然被初月猜中了心事。
“你说啊。你是一个男人,干嘛磨磨唧唧,喜欢就是喜欢了,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面对初月咄咄逼人的气势,李同光竟第一次有些怕了这个女人。
他被她逼着连退两步。心一横,将一直憋闷在胸口的心事倾倒了出来。
“你说的没错,我可能或许……就是喜欢她罢。”他眼眶泛红,低声细语的模样惊散了夏日池中刚探头的锦鲤。
他额前碎发散乱,正与满池的菡萏一起轻晃。
“……可是我没资格,我知道我没资格喜欢她,我的心里原不应该有她的……”
初月听他静静说完,大概猜出了他在为何事纠结。
在他最开始的心里,他只爱过一个女人,她的师傅,任辛。
然而,当旧人不在,生活中重新闯进新人时,他原本寂静了许久的心湖开始漾起涟漪。
他最开始承诺只给旧人的誓言如今面临了动摇。
想要守住本心,却又不得不为另一人牵动情绪,面对这样的复杂情感,他只能无奈去选择克制和逃避。
他喜欢她,可他知道这样的喜欢对她不公平,因为他曾经近乎痴狂地迷恋过另一个人。保括她在内,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一生之只会认定一个女子。
他无颜与她诉说自己的爱意。
“我现在说出来了,你满意了吗?”
李同光低头站在栏杆前,长长的发垂下来,遮住他脸上的表情。
初月只能从他满是冷意和自嘲的语调里感受到他那颗马上就要碎掉的心脏。
她捡起一颗石子,丢向池面。
平静的池水立刻卷起波纹,涟漪荡满了整片池塘,李同光看着自己水中的影子被波澜击碎,心情也跟着起伏不定。
这时,身后响起初月明朗的声音∶“所以说了半天,就是对这份感情受之不安罢了。”
“李同光,你相信宿命吗?命运带着两个陌生的人从相识到相知是宿命,从相识到相守也是宿命。你与杨盈之所以能并肩成为今日之夫妻,那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是天意,又为何不能安心受之?”
宿命?天意?
李同光错愕,他怔怔转身看着初月,一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打开了。
初月抱着手,来回搓脚底的几粒石子,好似刚刚那番话只是她无心间说出来的。
她最后将脚边石子向远处一踢,上前拍拍李同光肩膀∶“你对她有情,她对你定也如此。好好珍惜彼此,若失去了再追悔可就来不及了。”
杨盈察觉李同光的手指已从自己颈边移开,她淡定往后挪了挪身子,却在一回头时对上他漆亮如星空般的双眸。
“……你,你做什么?”
“看你生的好看,多看一会儿……”
杨盈以为自己幻听了,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这是李同光会对自己说的话?他现学现卖的也太快了吧!
而且,等等……
这应该不是他的人设才对,他今天很奇怪,不,应该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很奇怪了。
她刚要开口去问,嘴角就被李同光突然凑过来的唇封上。
杨盈手一抖,桌上药罐不小心被碰到,打翻在了地。
外面听到声响的阿宝和英儿进来,看到眼前的这一幕,顿时惊傻了眼。
还是阿宝机灵,忙拉了英儿退出去。
药香漫开了一屋子,杨盈脑子里一片空白,唇齿厮磨间,她的头被紧紧箍住,不容挣扎。
等一吻结束的时候,她心头才逐渐出现了一行字∶
李同光一定是疯了!2
李同光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