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平息玉衡军和乱党一事过后,杨盈和李同光一直紧绷的弦算是松下来了一些。
只说松下来一些而不是彻底松下来,是因为这次的计划里还有遗漏,魏延狡猾,如今双方又都挑破了心思,日后他在朝中的动作必然小心,想要进一步揪出他的大错就难了。
而关外还有一场实力悬殊的仗要打,这两个问题没有落定,顶在安国和李同光头上的压力依然不小。
今日天好的不得了,太阳打在人身上,和火烧似的,府里的下人们也懒得多走动,一个个歇在阴凉下摇扇子搭话,聊的都是如今最近安都城疯传的“大事异闻”,其中最盛的当属前日里摄政国公使用巧计“假死辨忠奸”除掉佞臣张均一事。
自前日的一场大雨过后,李同光在安都的威望高出了以往的三成不止。整个安都都吵得沸沸扬扬,其中佞贼挟持国公夫人,被庆国公上演了一出霸气的“英雄救美”后,此情更是传遍了安国大大小小的酒楼茶馆,成为了说书人口中的一段佳话美谈。
阿宝在向杨盈兴冲冲地说着从外面逛一圈后看到的的见闻,杨盈却只是懒懒地趴在凉榻上,翻着近来初月从狱中裴家那处审来的供词。
自上次被裴嫣然逃脱后,初月就不曾懈怠对诏狱那边的审问,虽然一开始裴宣及家人不愿意接受裴嫣然是褚国间客的身份,但在初月苦口婆心,持之以恒的不懈努力下,裴宣还是将当年丢失和找到裴嫣然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丢失时的情况暂且不议,这裴嫣然被找到的地点竟是在四年前安都城郊的白石村,据说那日村里一个打了四十多年光棍的癞头铁匠要突然娶媳妇,娶的还是个如花似玉,才到及笄的黄花大姑娘。方圆几里的村镇得了消息都来瞧热闹,裴宣派出去的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姑娘是这癞头铁匠从一个远来的人牙子手中花大价钱买来的。
姑娘心中还记得自己年幼被拐时的印象和以前的姓氏,甚至脚腕处从小时候留下的疤痕也与曾经裴家丢失的小姐一模一样。
后来裴家就将裴嫣然秘密重新从这位癞头的手里重金买下,辗转对外宣称在外养病多年的小姐身体大好,然后接回安都。自此,裴嫣然算是彻底落户。
杨盈合了供词,拿在手里轻轻扇风,盛夏酷暑,她叫阿宝把冰盆往榻边挪近了些。
不用想也知道,这供词撒慌了。
一个高官家早年走失的小姐,家人为其声誉,硬是对外隐瞒了她七八年未曾走失的情况。后来被从那么人多眼杂的地方找回,裴家又怎么可能只是给些银子就算了事。
不过,裴嫣然既然已经坐实了褚国间客的身份逃走了,那么对于她是如何顶替裴家女身份又是如何博取裴家人对自己信任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杨盈坐起身子,朝外望了望天,差不多已过未时,距李同光下朝已有段时间了,而他却还没有回来。
恰巧这时有小厮进来禀报,原来是李同光派侍卫来递消息,让杨盈今晚不用预备晚饭了。
“他去了何处?”杨盈问。
“殿下一下朝就先去诏狱了。”小厮答。
——
昏暗窄小的囚牢内传来铁链松动的声音,紧接着“咔”一响,狱门外走进已换了白色常服的李同光。
张均原本低头靠墙坐着,如今听见钥匙松动,他吃力地向门口抬头,然后对上了李同光那一双幽幽含笑的眼睛。
此时的张均已完全没有了昔日再见时的体面,他花发随意散乱着遮了大半张脸,白色的囚服上沾了泥渍血污,一双青紫的手露在外面,在见到眼前人后开始不住地颤抖。
“……有本事,你杀了我啊!如此折磨我算什么本事!”
李同光不答他的话,外面有人抬进一方矮桌,朱殷手上接过一只食盒,正打开盖子,将里面的酒菜陆续摆在桌上。
李同光亲自斟了酒递在张均一旁,笑道∶“这才两日,张大人就受不了了?那这顿饭,大人可要多吃些,不然怕是要撑不过接下来的日子。”
“……你就是个疯子!”张均颤声缩头,并不去看桌上的酒菜。
李同光轻笑∶“这次来探视大人不是要与您寒暄的,只要您认真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不单会免去你家人的折磨,还会在行刑之日给你留一具全尸。”
“……我手下的同党都已悉数被你擒获,就连我在暗处苦心经营起来的三川兵马也尽数暴露,属于我势力的一丝一毫都可谓被你连根拔起,我已再无底牌。”张均愤然地说道。
李同光自酌了一杯酒,清洌的酒光映出他锋冷的下颚轮廓,似笑非笑的声音幽幽自他唇畔倾吐∶“我要问的不是关于你。”
张均看着他冷峻的面容,神色微闪∶“……是魏延?”
李同光笑着仰尽杯中酒,不置可否。
“即便与他联手除了我,你果然还是要过河拆桥。不错,李同光,是你的性子。”
李同光哦了一声∶“原来张大人一直以为此计是孤有意与他联手,看来这魏相确实厉害,竟连你我都耍了。”
“难道不是吗?”
“孤原本的目标是包括你二人一齐在内的,但魏相太聪明,不入套不说,还顺水推舟将你推来孤这边,孤都不知道,是该谢他还是该恨他。”
张均的脸色瞬间凝重,十指瞬间攥入掌心,伤口欲裂,他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张大人好似知道他身上的一个秘密,不妨说出来,好拉他一同下水。毕竟,他是那个早已知悉我整个计划却又不愿透露给你的人,一半意义上,确实也算我的帮凶。你应该恨他。”李同光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酒杯在指尖来回搓捻,莹润的光泽来回在他脸上扫过。
他眼底的光变得晦暗不明。
“……”张均犹疑了,隔了良久,他问∶“我说了我知道的一切,不管信息对你有用无用,你都愿意放过我的家人?”
“只要能让我证明你说的都是实话,这次我以人格担保,定说到做到。”李同光放下杯,神情瞬间肃穆。
张均知道,只有在双方利益和代价都相互均等的情况下,李同光是最不会失信的。
他划伤了杨盈的脖子,而作为代价,他也失去了一只耳朵,又在狱中遭了两日的毒打,算是抹平了他对李同光当日的侮辱。不需要在额外付出什么,一切算是都扯平了,此时李同光的话,可以信。
“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张均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捏起面前的酒杯,将酒水一口吞下肚中。
酒水下肚,喉间火辣辣的疼,他蹙眉压下酒劲儿,重新看向李同光的眼睛∶
“魏延的秘密关于他真正的身份,他——不是安国人,而是八年前就被灭国的荆人。”
“而荆国之所以被灭,和他当年对先帝的献策有极大关系,他能极准确的洞悉荆国的大小国情,所以他绝不止是一个荆人,我怀疑他还和荆国皇室有着其他密切的关系……”
李同光继续听下去,他的脸越来越沉,然后彻底冰冷。
若张均的猜疑都是真的,那这魏延岂止是不简单,他可整整欺瞒了安国上下十六年呐。1
魏延这家伙藏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