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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互探

一念关山后续之一念荧光暖浮生

第二日,安都内果然多了动静,还不及李同光的棺椁出殡,国公府的门槛就已经要被陆续造访的朝臣踩烂了。

杨盈一一接待,众臣造访的言辞各异,却都在有意无意间试探安国接下来的监国权由谁承揽。

杨盈笑着,对他们话里的意思表示心知肚明。却又佯叹国确实不可一日无主,不如立马将江采女的册后仪式完成,有太后监国,起码对外算是稳了民心。

众臣都知江采女素来软弱无能,就算日后大权真的归了她,真正做主的恐怕还是杨盈。嘴上虽不敢冒犯,私底却有了担忧,于是其中不乏有人开始举荐自己心中的合理人选。杨盈多一笑置之。

她好整以暇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就这样应付着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员后,国公府门前重新停下了一辆马车。马车的车檐高高翘起,挂着香囊流苏,檐角晃动的彩球上书着大大的魏字。

好气派的马车。杨盈猜得来人,也就对此没有太多好奇。

帘子被打起,从车上下来的竟不止魏延,还有那个自初太后花会后久未曾再见的魏姝。父女二人穿着沉素,向杨盈行礼。

魏姝在抬头看向杨盈时,眼里闪过微不可察激动。碍于父亲在旁,她只能用大家闺秀般沉着的口吻向杨盈见礼。

“小女整日闲居在家,日日念叨着夫人,可惜上次花会过后,本就身子不好的她又染了风寒,好了之后就不大敢让她出门了,如今国公殿下沒了,知夫人要伤心,姝儿说什么也要来见见夫人,她平时没什么知心朋友,夫人年龄同她相仿,敢情是聊的来的。”魏延笑着同杨盈道。

杨盈看魏姝一眼,女孩面庞红润,双眼流辉,健康的不得了。

她笑笑也不说什么,只请二人进了府,在前厅落座。

出乎杨盈意料,魏延竟只是同她攀谈了几句客套安慰的话,然后就带着魏姝去后院为李同光焚香去了。丝毫不提接下来由谁人监国之事,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前来临丧。

“魏大人是一国左相,不同我商谈一下安国未来么?”临丧完毕,魏延又坐着默默喝了一盏茶,杨盈忍不住问道。

魏延呵呵笑道∶“殿下先逝,可陛下生母尤在,大安由太后监国,民心所向,也符合纲常。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全凭夫人与朝廷做主,臣没什么好担忧的。”

“可我听其他朝臣说,江采女自小进宫,是从未接触过什么律政的,且她性格太过柔善,恐难御下。”杨盈目光幽深起来,试探之色明了。

魏延忙躬了身,正色∶“她是陛下的生母,如今皇室血亲稀薄,朝堂上恐找不出第二合适之人。”魏延话里暗暗流露的意思竟是支持江采女上位。

连其他朝臣都知道,让江采女掌权听政意味着什么,江采女是被杨盈从暮凉接回来的,回来之后二人感情甚笃,以江采女的性子,最是会为杨盈所控。这监国大印看似在江采女手里,其实能让它真正起作用的只会是杨盈。

让外戚公主掌一国之政,这是朝邦大忌。魏延这样的狐狸如何能想不明白。

这个人在明明白白地向自己溜须,他图什么?或者是他故意为之,后面还有大招。

“魏相大人此言有理,可惜……”杨盈想进一步炸一下他,故意面露难色。

“可惜什么?”魏延疑惑。

“可惜,我更想听取大多数朝臣的意见,并无意让江采女监国。”杨盈一字一顿,几乎是斩钉截铁。

魏延有些出乎意料,渐渐地,他眉梢的神色凝重起来。

他的支持果然有问题,杨盈心内默默嘀咕。

半晌,魏延故作平静地询问∶“……莫非夫人心里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杨盈笑∶“我是个外国公主,不想受着诸臣的压力讨一个外戚干政之嫌。国公死了,我一个弱女子独身在这里,多少还是要替自己做点打算的。”

“今日登门大员不少,其中有好多就向我举荐了铁面无私的张均张丞相。他是在朝最久的老人了,之前又颇得先帝信任,且他懂得刚威并济,只要他喊一声,朝中上下没有不服不从的。魏大人觉得如何?”

魏延震惊,他不料杨盈竟会这样回答。

她不贪权,魏延不信,可她这一番想自保的话确也不无道理,凭她野心在大,也不过是个在梧宫中出生卑微的小公主,如今安国这么大的一摊事迎来,给谁谁也头疼,还不一定落好,对于她这个娇滴滴的十几岁小公主,有时候主动偏安一隅未尝不是条出路。

魏延眼神迟滞一瞬,若真要张均那老家伙把了政,他未来可就是彻底没有活路了。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般,小心冲杨盈道∶“既是大家的意见,那张相便是民心所受,我不好多言,只是看过他之前的政见总与殿下不合,有点担心日后他对夫人你……”

杨盈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宽慰∶“我一个女子,一无子嗣,二无亲夫,不过是求安安稳稳过日子,魏相有些将张相想的太过冷血了。不过倒也多谢大人替我考虑。”

魏延不知该继续说什么了,他朝厅外看了一眼,魏姝正在逗弄着外面几只笼中的百灵,并不关注里边人谈话的情况。

“是啊,是臣多虑了……唉对了,这几日可有边关的战事传出?”魏延神色重新染上担忧,好似在转移话题。

杨盈刮着茶盏浮沫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又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声“有。”

“昨日,宫中飞进一只鸽子,上面写着松月关将破的消息,不过大人不必心慌,那则消息错的离谱,已经断定为是褚国敌人故意为乱我朝民心而作的小手段。无伤大雅。”

“这样啊……”魏延面色有些古怪,杨盈大概也猜到点什么。

“不过这消息来的也确实奇怪,偏偏是在昨日,人心本就低落,初读时确实把人吓了一跳。还是初月机灵,看出了藏在消息中的破绽。”

魏延讪讪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说来好笑,上面的字迹竟有些像是张相大人的……”

杨盈故意说到这里,转眼看张均表情,只见他稍微晃了一下神,然后有些惊讶道∶“夫人可没在仔细查查,毕竟事关军情,绝不能就这么草草作罢啊,我朝中人也不一定就完全没有别的心思,万一……上次的内奸没除干净,可就不好了。”

杨盈失落叹气∶“比起内奸,我倒更怕是家贼,这一国要想起祸事,往往自是内部最先开始不成气候的,若是上下沆瀣一气,多少个外敌来犯,其实都不在话下。可惜啊,大安朝中却不是这样,所以我才想着大臣们的意见也没什么不妥,把国政交给一个治下有手腕的人,总好过交给一个什么事都不大懂的妇道人家强。”杨盈说罢,起身向外看了看天色。

“我听说魏大人素来与张大人不怎么和睦,若是魏大人心中对他有意见,可以同我提出来的,毕竟事到如今,定立人选之事大家也只是心底斟酌,一切未成定数前,都有的转圜。”杨盈说完,转头笑眯眯地看魏延。

魏延从杨盈的表情里看出了暗含在话中的他意,他低眉,未有言语。

从国公府出来后,他将魏姝留了下来。

“好久没同夫人见面了,今日你同夫人说说话,也算给夫人解闷了。”魏延短暂交待完这些就乘着马车先离开了。

杨盈看着身边笑的一脸灿烂的魏姝,心头有些烦躁。这个魏延,葫芦里究竟又卖的什么药?留他闺女下来替他监视自己么?

杨盈心里有事,对魏姝同自己的热络也只是淡淡回应,一直到日薄西山,阿宝进来同她耳语几句后,她才借着乏累为由先行回了四方斋,只让英儿领着魏姝去后面的暖霜阁休息。

一进门,阿宝就朝杨盈递过纸条,是冬子的消息,这几日来,杨盈都在让阿宝替自己与冬子秘密联系。如今冬子又来了一纸消息,这次的消息不同以往,信中说,玉衡军已经相信了他们故意撒出去的消息,开城门潜宫刺杀幼帝的行动就计划在今晚。

今晚?杨盈合上纸,呼出一口气。可朝中的那些大员还没有搞出什么大动静,场面还算不上十足的乱,今晚入城的玉衡军会很快看出里面的不正常。

看来她和李同光还得再多点一把火。1

段评

杨盈的心思可真难捉摸

第八十一章 巧设精局

是夜,乌黑的天幕散着凄冷的星子,远处的树影间传来几声幽怨的夜枭叫。

道路上已无人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国公府门前挂满的白帆还在夜风里四下翻飞,猎猎作响。

空气中填满了静谧诡异的氛围。

中堂前,杨盈正独自跪坐在满院的飘白中,望着眼前被白烛照的明晃晃的灵堂,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火盆中投着纸钱。

火舌肆动,贪婪地静望着杨盈手中的白纸,不待接触盆沿,就被火舌包裹着吞噬下去,然后在杨盈脱手的瞬间彻底沦为灰烬。

她面无表情地投完最后一枚纸钱,然后抬头看灵堂上的烛火和烛火下那一方漆黑的棺木。纵然里面的人不是李同光,杨盈在此情此景下,心底也流出了一丝丝惆怅与悲伤。

火盆中的火舌仍在贪婪地肆虐,杨盈的脸被照的发红发亮,微微挺起的鼻尖线条柔和,在一侧投下一个好看的阴影,她低眉的时候,长长的眼睫会覆下来,扫在她莹润的脸颊上,配合鼻尖投影,给人一种神秘而勾人的感觉。

一道目光不知何时已从背后射来,杨盈后知后觉,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回头去看。

魏姝自父亲留自己独自离开后,就相当于是被杨盈默许留在了国公府,父亲一反常态,竟让她在此陪杨盈小住几日,借着国公府的风水,好散病气。

魏姝自然明白这些都只不过是父亲留自己在此的借口,即使所有人都不告诉她,她也能渐渐觉察,此时的安都,要有一场风雨。

而杨盈,是那个被父亲选中来暂时让她避雨的人。

魏姝掩在漆黑的廊柱下,已经默默注视了杨盈良久。

整整一天,包括现在,杨盈未曾主动向她开口过一次,她的脸上永远保持着客套的微笑,然后以一种旁人察觉不到的方式默默与她保持距离。

最开始,魏姝以为这是杨盈刚刚失去丈夫后,还暂时走不出伤心所致。可现在,当杨盈独自跪在李同光灵前时,她面上却也依然不见波澜。

她行将就木,不喜不悲,只是枯跪着,将手中所有的纸钱投完在火盆。就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或又像在等待什么。许多次,她将视线扫向上面的灵位,也只是冷冷撇开,然后继续注视前方。

魏姝心底突然生了寒意。

在她印象里,杨盈从来不会有这副表情。

正在怀疑间,头顶好像掠过风声,十几名穿着铠甲的士兵落入院中,中堂前的大门外,整整齐齐冲进来一伙人,为首之人,穿着当朝步军的官服。正是卢阳。

“夫人涉嫌密谋杀害当朝庆国公殿下,还请夫人同我们走一趟。”卢阳虚行一礼,冷冷向后一抬手。

躲在廊柱后的魏姝一听来人口中之言,登时吓了一跳。

杨盈不动声色地起身,望着身后人冷冷一笑∶“谁派你来的?”

卢阳正色∶“无人指派,只是众臣商议后,觉得殿下死的蹊跷,夫人日日前往水榭同殿下待在一处,宫中传出殿下身亡之时,陪在殿下身前的也只有您,事出可疑,劳烦夫人配合。”

杨盈斜了满院军士一眼,冷笑∶“搞这么大的阵仗来怀疑我一个手无缚鸡的女人,卢副尉不觉得小题大做了吗?”

卢阳面上无波∶“若殿下的死真与夫人有关,那夫人可就不算是个手无缚鸡的女子了。夫人背后有六道堂,我们自然不可多掉以轻心。”

杨盈生出不悦∶“血口喷人,证据呢?”

卢阳微微一笑∶“无虚证据。”他说着向后一招手,十几名侍卫拥上,钳住杨盈的手腕就将她摁了下来,准备带走。

杨盈拼命挣扎,院子里的打手和管家想要阻拦,却被其他的侍卫拦了下来。

“她可是涉嫌杀害你们家家主的人,你们不怒反护,我可就要当你们是同伙一并发落了。”卢阳眼神一凛,后面的管家并几个随从一时老实,但口中仍不住地替杨盈喊冤。

崔管事老眼擒泪∶“这一定是误会,我们家殿下和夫人伉俪情深,夫人怎可能害他。”

卢阳不作理会,径直转身朝大门外走去,杨盈被摁着跟在后面。

尽管她口中大吼着“大胆!你们这是欲加之罪!”可押她的人仿若未闻。

眼看杨盈就要被拖上马车,躲在远处的魏姝一急,忙奔了过来,拦在杨盈前面。

“你们怎么能平白无故就抓人!她除了是国公夫人,还是梧国来和亲的公主,是礼王,你们不能因为庆国公死了,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加辱她!”

魏姝声音明显在发颤,可她还是撑着怒目,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你是……”卢阳上下打量了魏姝一眼,并不认识她。

魏姝一梗脖子,仿佛找到了底气般,昂头∶“我是当朝左丞相魏延的嫡女,我叫魏姝!”

由于自小的身体原因,再加上魏延对她一直的百般疼惜,安都城中人只知魏相有一个极珍爱的宝贝闺女,长什么模样,除了一些能常去丞相府走动的贵女,几乎无人知晓。

卢阳听到这话后,的确迟疑了。

杨盈像突然逮到机会般,一把抽手拽住了魏姝的衣角,张着泪眼哭哭哀求∶“魏姑娘,你一定要救我,我是冤枉的呀!卢阳背后一定有势力指使他这么做,他们就是觉得如今国无元首,于是才想要趁机除掉我,好让背后之人取而代之,这是阴谋!是阴谋啊!”

魏姝看着如今梨花带雨,发髻已有散乱的杨盈,有些于心不忍地劝慰∶“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我爹,我爹一定会帮您的。”说罢,她最后警告地看一眼卢阳,转身向巷口奔去。

直到魏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陌,按着杨盈肩膀的手才松了劲儿,杨盈脱力,一下瘫软下来,喘着气。

她垂首,用低到只有卢阳才能听清的声音问∶“宫里那边准备如何了?”

卢阳拽起杨盈的胳膊,在送她登上马车转身的瞬间,微碰了嘴皮∶“放心,那边的一应安排都有殿下和初将军在。”

杨盈进得车里,待小小的车帘完全放下后,眼睛里已是一片锋芒。

——

魏延见自己的女儿突然半夜归家,心中诧异之余更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仓惶从被窝起身 ,撇下还躺在床侧温香软玉的环娘,就急急披衣去了正堂。

环娘的陪嫁季妈妈走进来,替她披了一服∶“老爷这大半夜的,急急忙忙就这么对娘子不管不顾地跑出去,真是的,有什么事是不能明日一早再说的。”

环娘拢了衣领,斜头轻蔑一哼∶“这样的情况你我又不是第一次见,有何不能宽心,这府里头,大事小事都抵不过他那个前妻生的丫头最重,像你我这般的,靠在男人手底下讨活计,就要变得聪明些,不能事事都去计较,一但计较了,那就会像那个女人一样……”

“……呵呵,落得个绝望惨死的下场,一捧黄土就那么一埋,什么都留不下。”

季妈妈埋了头,依然不平∶“娘子说的是,也是娘子心慈,当初明明有机会能除掉那丫头,硬生生还是看她长了这么大。虽是个不成气候的女娃子,可她吃的用的比其他几个少爷都好,就连咱们的宏哥都常常被这蹄子踩在脚底下糟践,小时候没少从老爷那里克扣我们哥儿的东西……”

“好了不要说了。”环娘忽地抬头,朝季妈妈使了眼色。

继而,她让她扶自己下床来到窗前,看着外庭的一地树影,她长叹一气∶“女人这一辈子,谁都好不过谁,你看见的只是她平日在这大院里百般娇纵,要风得风,却永远不会知道,她才是这个院子里最可怜的人……”

窗外吹进一阵凉风,散了屋内的些许暑热,季妈妈怕衣着单薄的环娘感冒,忙替她阖了窗户。

环娘嘴角笑笑,走到桌边,开始一下一下打着扇子,她目色渐渐平和,只看着桌上兽首铜炉里吐出的袅袅香烟。

香烟向上旋绕,由实到虚,由存到灭,幻幻真真,浮华千变,纵是香气持得在久,在一夜的助人安神后,炉中最后剩下的也只是一撮留待撒在风里的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