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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明志

一念关山后续之一念荧光暖浮生

这是李同光昏迷的第十四日了,期间杨盈每天都会进宫去探望他,替他擦脸,帮他换药,而更多的时候是将他扶起来,掰开嘴,喂下汤药和流食。

除了这些,杨盈还要替他整理多日累积下的朝务,当然她都是挑一些自己还能处理得来的去做。

应对赈灾的银子她想过去找金媚娘,可惜去到金沙楼后却被人告知媚娘不在安都。

本以为已一切无望,杨盈心内怅惘而失落,不知不觉行到了安置灾民的普陀寺外,却意外发现,这里多出来了很多粥棚,都是一些小的官贩商户组织起来,自愿献善举的行动。

杨盈心内感慨之余,忽然脑中就有了主意。

她命人在国公府门前贴了张黄榜,在上面以褒奖的口吻写了义举榜三个字,又书上打听来的那些乐施的小商户族名,不止如此,杨盈还在最后一行添上了沙西王府的名字,后面跟着每户的出资灾银。

榜上最后一行写了∶为敬谢以上乐施者,同时做出表率,国公府也愿为此次灾情出银千两。

贴榜的当日,国公府门前就熙熙攘攘围了一堆的百姓。

纷纷夸赞榜上之人都是济世救民的好人好官,然而有捧就有贬。不在榜上的有钱人立马成为了众矢之的。

“这榜上除了国公府和沙西王府,其余都是些富商,我们以前不少交岁贡,那些个大官个个吃的膀大腰圆,天天把民生挂在嘴边,怎么这时候不见了表示?”

“越富的越抠,这世道上为官的哪个不贪,就比如说那安都府的青天大老爷吧,天天把自己装点的多清廉,可家里还不是姬妾成群,昨儿个听说又新纳了一个……”

“不止呢,你看看这上面可是连丞相府的名字都没有……”

国公府门前瞬时炸锅,张贴义举榜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安都的大街小巷,百姓们每日里口中闲谈的也都是此事。

众口铄金,安都其他的为官者不愿自己名声落了下乘,都纷纷向灾民出银,搭粥棚,行布施。

有甚者直接包了饭庄和药堂,为灾民免费提供伙食伤药。一瞬间,各粥棚前便都冷清了,这就不得不让其他的布施者投入更大的成本,只为自己在那张榜上的名字可以更靠前些。

国公府门前的黄榜天天都在换,上面出现被嘉许的名字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一时间,安都内各达官显贵在无形中开辟出一场比谁出资最多的角逐战,那场面,简直热闹非凡。

杨盈今日照旧来到宫里,她刚给李同光喂了半盏参汤,准备扶他躺下。

门外进来了桑祁,桑祁看了眼躺在榻上的李同光,清浅的眸子填上一层忧色。

“一直未醒?”她问杨盈。

“嗯,不过伤势倒是有了起色,太医说在静养一段时间瞧瞧吧。云将军如何了?”

桑祁苦笑摇头∶“我把什么秘药都用上了,可也只是勉强吊着口气,说不定哪天,药一断,他就彻底离开了。”

云狂澜刚出事时,桑祁几乎都是整夜整夜不合眼的伤神哭泣,仿佛是哭尽了眼泪,如今桑祁永远都是一副淡漠的神情,人哀到极致,内心便如同狂火猛烧过后余下的草灰,原本不想接受的事情也终觉无可改变了。

“你这几天在安都借义举榜为民筹款的事闹的很大,钱差不多筹够了,就把榜收了吧,否则日久怕是要激起百官之怒。”

杨盈一愣,这种情形下,桑祁竟还能替自己的事情做考虑。

杨盈缓了片刻∶“钱,其实早就是够了的,不过是我单纯想要再等一等。”

此时桑祁一直平静如死水的眸子里泛起一瞬微波。

杨盈继续说下去∶“以前没刻意去想过,直到如今事起,看着那些豪绅大族挥金如土的模样,才有些明白国库亏空恐怕并不只是用于先帝战需。征战起,四方乱,朝堂怕更是能借此以军需敛财,他们贪墨不少。”

桑祁叹气∶“纵是这样,你又能如何,借这场闹事治他们的罪吗?杨盈,安国已经要慢慢腐朽烂掉了,如今朝野不过是空披着一枚富丽的躯壳,诏狱一难,难道你还看不出吗?褚国的势力甚至已经渗透进了都城机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先帝昏暴,只重攻,却不注重守,以至朝臣内乱,外族暗涌,别说国公如今未醒,就是他依然醒着,这么大个烂摊子,你们要如何守?”

杨盈当然能明白桑祁话中的意思,若只是朝臣内部不稳,这个国家在李同光竭力的整顿下还尚许有重振的转机,可如今生出裴嫣然和诏狱一事,便暴露了其中潜伏在安都内政中的外患,外患不除,就会任其继续蛀蚀国政,此次牵扯出的贪墨事小,若是有朝一日褚国突袭,他们联合起来像上次劫狱一般内外联合,安国必亡。

朝堂频频生出不平事,便是一直有他们在暗处搞鬼。

桑祁说的是对的。

安国,早就开始被腐蚀,准备烂掉了。

李同光在最初想要登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也绝对没有想过,他如今要面对的安国朝堂,是个怎样千疮百孔的存在。

所以,要放弃吗?

自己这一路和李同光跌跌撞撞的走来,又牺牲了那么多的人,现在就因为一句现实难医就要放弃了吗?

杨盈看看沉睡在榻上的李同光,他舍命做的这一切也是无意义的么?

不,事情还没到真正无法挽回的地步,除非她死了,否则她就是违背了自己最开始决心留下来的初衷。

还有这个家伙……

杨盈轻轻抚了李同光略显苍白的脸颊。她对他说过的话,怎么可以轻易就不算数。

“桑祁姐,若云将军此次会死,你当做何?”杨盈分明淡淡的一句话,却是格外刺耳。

桑祁虽诧异杨盈没来由突然就问的这一句,但她还是颤着眼眸,轻轻咬了嘴唇,一字一句道∶“带着所有云骑,杀进褚国,诛杀裴嫣然!”

杨盈又问∶“那若是云将军能活,你又当如何?”

桑祁这时突然不说话了。

云狂澜伤得极重,说不定哪天躺在那里就会彻底没了呼吸。绕是如此,桑祁还是有过那么一丝幻想他能好起来。

如果他真的能活,桑祁自是希望带着他远离这个充满是非的朝堂,像他当时对自己说的那样,去浪迹江湖,做个隐世的野鸳鸯,从此再不问国事,只要一人在身边。

她在此时沉默,是觉得这样的想法虽然美好,可毕竟自私了。

像是看穿了她隐于面色下的难处,杨盈长呼了一口气∶

“世人皆可爱自由,没有什么是比能松快地活着更重要的。但我不能如此想,我为自己选了一条不归路,那便是未来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该与李同光一起,与这个国家共存亡。”

“所以,该做什么我便要继续做什么,那些在此次赈灾中自露马脚的贪墨官臣,我会派人去仔细查他们各府的账目,你刚刚说的没错,我会治他们的罪,不仅如此,我还会继续查隐匿在安都各势力中的其他奸细,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揪出。即便李同光这辈子都不会醒,我也会靠自己替他做完这一切。”

“杨盈,别固执了,你明明知道自己完全可以不用背负这些,你是梧国公主,安国生死不干你事!你大可以继续回你的梧国,带着国公殿下一起做一对高枕无忧的年少夫妻。”有些不可思议,桑祁的眼神不再平静,她从未见过像杨盈这般既聪明又愚蠢的女子。

“桑祁姐,你今日很不正常。”杨盈蹙了蹙眉看她,问∶“难不成你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