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黎明,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阴云死死压住。
自昨夜那场震撼人心的四州军演之后,整座城池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九十万大军的威名虽然震慑了四方,但也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了无数看不见的涟漪。
北离王府,议事大殿。
楚千夜端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目光垂落,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大殿内,四州的核心将领分列两侧,气氛却与昨夜演武场上的狂热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王爷,出事了。”
裴文宣快步走入大殿,打破了死寂。他手中捧着一份沾染着暗红血迹的密报,脸色铁青。
“昨夜子时,凉州城西的粮仓突然走水。虽然火势被及时扑灭,但足足烧毁了五千石新到的军粮。更严重的是,负责看守粮仓的三百名凉州降卒,在火起之时发生哗变,杀死了我们派去的二十名督粮官,随后遁入荒野。”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放肆!”幽州老将赵破虏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嗡嗡作响,怒喝道,“这群凉州的降兵,刚归顺几日,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王爷,末将愿领三千幽州铁骑,将那些叛卒的脑袋全砍下来挂在城墙上!”
“不可。”
楚千夜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赵破虏的怒火。
他抬起眼眸,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停留在裴文宣身上:“只是烧了粮仓吗?还有没有别的事?”
裴文宣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在粮仓走水的同时,凉州城内最大的几家胡商,突然联合起来,宣布罢市。他们囤积居奇,将城内的米价、盐价一夜之间抬高了三倍。并且……”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并且,城中开始流传谣言,说北离王强征四州,横征暴敛,凉州百姓即将面临断粮之灾。如今城中人心惶惶,不少百姓已经开始围堵州衙,要求开仓放粮。”
“好,好一个里应外合。”
楚千夜怒极反笑。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四州山河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的位置上。
“元烈可汗虽然死了,但他在凉州经营了二十年,留下的党羽和利益盘根错节。本王以为杀了元烈,收服了乌孙,就能彻底掌控凉州。看来,是本王太心慈手软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粮仓被烧,胡商罢市,百姓围堵州衙。这三件事在同一时间发生,绝不可能是巧合。这是有人在试探本王的底线,想看看本王这把刀,到底敢不敢砍向凉州的本土势力。”
“王爷,那现在该如何处置?”裴文宣问道。
“杀。”
楚千夜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传本王令。赵破虏。”
“末将在!”
“你率幽州铁骑,封锁凉州城四门。没有本王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进出。同时,将参与哗变的三百降卒家属全部拿下,关押至大牢。”
“裴文宣。”
“属下在。”
“你带豫州步卒,接管凉州州衙和所有粮仓。谁敢围堵闹事,格杀勿论。另外,将城中带头罢市的十二家胡商,全部抓来王府。”
“遵命!”
两人领命,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楚千夜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到来。
……
半个时辰后,凉州王府的演武场上。
十二名身穿绫罗绸缎、大腹便便的胡商被黑羽骑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场中央。他们被按着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抖如筛糠。
在他们面前,整齐列阵的是一千名豫州重甲步卒。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楚千夜站在点将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十二个人。
“知道本王为什么抓你们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
为首的胡商名叫阿史那,是凉州本地最大的粮商,也是元烈可汗生前的钱袋子。他强装镇定,颤声道:“王爷……草民等本分经商,不知犯了何法,还请王爷明鉴啊!”
“本分?”楚千夜冷笑一声,“趁火打劫,囤积居奇,煽动民变,这叫本分?阿史那,你当本王是瞎子吗?”
阿史那脸色煞白,扑通一声磕头在地:“王爷饶命!草民……草民也是受人指使啊!”
“哦?”楚千夜眼神一凝,“受谁指使?”
阿史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大声喊道:“是幽州的范家家主!他说北离王功高震主,朝廷迟早会削藩。他让草民们囤积粮草,制造混乱,只要凉州大乱,朝廷就有借口发兵,到时候……”
“一派胡言!”
赵破虏怒喝一声,手中长刀猛地掷出,刀锋贴着阿史那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柱中,刀柄兀自颤抖。
“王爷!这厮血口喷人!范家乃是中原望族,与凉州相隔千里,怎会插手此事!这分明是想离间我们四州的关系!”
楚千夜看着阿史那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已然明镜一般。
阿史那说的未必全是真话,但他提到的“范家”,却绝非空穴来风。在这四州之中,豫州是钱粮重地,而豫州的世家大族,一直对楚千夜这个年轻的王爷心存不满。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掌控一切,如今楚千夜将四州军政大权集于一身,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阿史那,”楚千夜缓缓开口,“你以为,把脏水泼到豫州世家身上,本王就会放过你吗?”
阿史那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你挑拨四州关系,罪当诛九族。”楚千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但本王念你只是个棋子,给你一个痛快。”
他微微抬手。
“噗!”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阿史那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阿史那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其余十一名胡商吓得肝胆俱裂,纷纷磕头求饶,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鲜血染红了地面。
“将他们全部斩首,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楚千夜冷冷地挥了挥手,“另外,查封这十二家商号的所有产业,粮食和钱财全部充公,用于安抚城中百姓。”
“遵命!”
处理完胡商,楚千夜并没有离开演武场。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南方豫州的方向。
“王爷,”赵破虏走上前来,低声问道,“范家那边……”
“范家是豫州的毒瘤,迟早要拔除。”楚千夜淡淡地说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四州刚刚整合,若是此时对豫州世家动手,势必会引起中原动荡。本王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不过,他们既然敢伸手,本王就要把他们的爪子一根一根地剁下来。”
“传令给豫州守将,让他暗中调查范家与凉州胡商的往来账目。本王要证据,铁证如山的证据。”
“是!”
……
夜幕再次降临。
凉州城内的动乱在楚千夜的铁血手腕下被迅速平息。粮仓重新开启,平价粮食发放到百姓手中,围堵州衙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但楚千夜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还在,凉州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他独自坐在王府的书房内,面前摆着一张四州的地图。他的手指在豫州和凉州之间来回游走,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
“王爷,”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单膝跪地,“京城有消息传来。”
楚千夜的手指微微一顿:“说。”
“天驰帝得知凉州生变,龙颜大怒。他不仅没有安抚王爷,反而下旨,斥责王爷‘治军不严,纵容部下’。并且……”暗卫深吸了一口气,“陛下已经下令,让听雨楼的杀手潜入凉州,务必查明凉州动乱的真相。”
楚千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好啊,他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传令黑玄龙骑,全军戒备。另外,让陷阵营的人盯紧京城来的每一个陌生人。”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既然陛下想看戏,本王就给他搭个台子。只是这戏台上的角儿,恐怕由不得他来选。”
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四州的上空酝酿。而楚千夜,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