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约莫四更时分，我起身往厕所方便，一出来就瞧见刚才的长官正倚着门，指间夹着烟吞云吐雾，朦朦中剑眉星目，敛着无数清愁，白净面孔如清霜寒雪，品质渊清玉絜，目光直直望向窗外，仿佛在找寻着什么。

他转首看着我，薄唇乍启，“夜这么深了，怎么还没歇息？小姐。”

我走过去，离了他大概七寸的距离，扶着门望着月色溶溶，“‘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如今秋寒霜露重，不免勾起几寸愁肠，不过您怎么也这样生生熬着呢？长官，莫不是想家了，抑或是担心冯将军身死累及您自身前程么？”

“两者皆有吧！”他掐熄了烟头，往外边丢去，“你好像很有深度，很有学问的样子，读过大学吗？毕业于哪儿？也许咱们是校友也说不定。”

我听着窗外草丛中露蛬风蝉，语气沉沉道，“世人都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在这乱世里，学问再高，见识再广，又有什么用呢？既不能上阵杀敌，又不能救民于水火，不过空有满腹经纶罢了。”

他后背抵着墙，直面看着我，“虽是不能杀敌报国，惩恶扬善，但你能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让更多的人知道如今的中国是怎样的中国，激发他们的斗志，燃烧他们的热血，如此也算是为国效力了，说了这么多，你还不预备告诉我你毕业于哪所大学吗？”

我扭头看着他，有疏疏月光渗滤进来，面白如玉，“京大文史系，有幸是同窗校友么？”他勾唇一笑，“自然是有幸的，京大物理系，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我手扶着墙，丝丝寒气钻入四肢百骸，不客气地接口道，“犯人审出来了么？此次日程泄露是不是有人里应外合，沆瀣一气导致的？军队里头是不是有敌方卧底暗中潜伏着挑拨离间？”

他摇摇头，“哪儿有那么简单，该动的刑也动了，不管是插针还是拶指，他就是死鸭子嘴硬，愣是不招认，才审了不多时，他就受不住疼昏死过去了，如今怕是不中用了，不过就如你说的，无外乎那么几种可能，审不审的原只为他脑子里的情报，既然审不出什么，那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那您如今可有的忙了。”我心里对他话里的意思一清二楚，不禁生出怜悯之心，那茶房也是可怜，白白送了一条性命，“如今万事已成定局，所能及的不过将伤害降到最低罢了，既见了苗头，就得死死咬住，但在此之前，须得故意走露风声，就说得了卧底名单，这毒蛇心乱了才会露出蛛丝马迹，届时按图索骥定会钓出大鱼来，虽没十足的把握，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他双手揣在兜里，“英雄所见略同，正所谓‘兵者诡道，善因事变’，你这计策谋略竟丝毫不逊须眉，兵书你也曾研读过吗？”

心里往事如烟，伯父历经沧桑的脸渐渐清晰起来，让人暖意顿生，“大清尚存时，我有一伯父，曾任二等侍卫，我幼时很喜欢听他讲故事，无非是些有关忠孝节义的，里头计谋策略层出不穷，丝丝入扣，我不过依葫芦画瓢，略懂些皮毛而已，算不得什么的。”

他眼中含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你自幼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底子定是极好的，那学起来也就不吃力了，必是事半功倍的。”

“那承您吉言了。”我拢了拢衣裳，“夜深秋寒，我略有些倦了，就先走了，您也注意御寒，万望珍重。”

才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后头有低沉声音传来，“咱们也算相识了，你姓甚名谁我却不清楚，可否相告？也不枉相识一场。”

我回首一顾，嫣然一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名字不过代号而已，知道与否，有何要紧？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我走得远了，听得他应了一声，“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