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几年的时候,我爸犯了点事儿,被抓了起来(其实是被冤枉的!)。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中,我本想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谈何容易啊,上个课问个问题,这种单纯的学术探讨,都不行,要对我实施什么管制,不允许我乱说乱动等等。小时候那种风光的日子没有了,变成了没有希望的迷茫的未来。
1968年底,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寻思与其搁这儿呆着,还不如下乡呢,索性也报了名,跟我一块报名的还有同班的李克疾。”
邢宁靖打字的手突然一顿,思绪回到了与李克疾的第一次对话。
那天,邢宁靖被几个同班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李克疾实在听不下去,怼了他们几句,带着邢宁靖去了操场。
“邢宁靖,你为什么要去当知青啊?”
“我爸的那事儿,传的沸沸扬扬的,我在这儿还不知道会啥样呢,也许算是一种逃避吧。那你呢?没看出来啊,你也会怼人啊,我还以为你闷的很,只会看书呢。你不是一心想考北大的法律系嘛,别误会,我没有故意打探你隐私,我是听办公室老师说的。”
“响应号召嘛,这个年月,高考估计也有点费劲了。再说了,咱们班就咱俩同龄,两个人都去,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克疾,我突然发现我是个极其矛盾的个体。你要说我倒霉,我上了高中,但我弟可能费劲了。你要说我幸运,咱们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与家人们天各一方,再也不能相见。”
“别那么悲观嘛,没准再过几年,叔叔就没事了,咱俩还能一起上大学呢。你呀,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和思想负担,不然的话很容易垮的。以前没跟你接触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天生的乐天派。”
“要不是今天你跟我说话的话,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个小闷葫芦居然这么乐观。”
回过神后才发现,一切已经物是人非。邢宁靖缓了缓情绪,继续敲击着键盘:
那天,我跟李克疾和其他知青在北京车站登上了开往延安的“知青专列”。火车要开动的时候,车上车下的许多人都忍不住哭了起来,李克疾许是被这个大环境所传染,也有些伤感。看不得他伤心,想着小时候自己不开心,妈妈就会拿苹果来哄自己,恰好姐姐给拿的水果里面有苹果,就递给了李克疾一个。
“这是我姐怕我饿,给我拿的,我姐可好了,以后就也是你姐了。我小时候只要一不开心,我妈妈就给我吃苹果,老管用了。”
“我又不是小朋友了,就今天这种气氛下,谁不伤感,就你笑的开心。”李克疾无奈道
“你比我小几个月,是我弟弟哎,怎么不是小朋友!我小弟确实挺好玩的,但是老玩一个玩具谁不腻呀,再说了,他太闹腾了,你这种的,正好中和一下。”
“合着我们在你眼里就是个玩具呗,那小主人可要照顾好我这个小玩具”
“新中国人人平等,哪来的什么主人称谓!你就算是是我的玩具同志吧,同志嘛,互帮互助正常的。”
到达中合村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了,宋安、林震、洛霁、李克疾、董卿宇和我分到了一队,借住在村民田麓家中。
我们在中合村吃的第一顿饭是太后饼,太后饼是将大茴香、花椒、桂皮加适量水熬成调料水;将猪板油去皮膜,切成丁,再用排刀剁成油泥,剁时要将调料水分数次加入。然后将面粉和好,分成面剂5个,逐个用手拍平,放在案板上甩扯成长方形面片,面片上抹一层板油泥,随即从右向左卷成圆柱形,再搓成长条,用手压扁,叠成三折,再搓压成长条,揪成面剂,将其拍成直径约7厘米的圆饼,圆饼顶面抹上用水化开的蜂蜜。然后用三扇鏊(是陕西地区烙制面点及一般烧饼之类的小型木炭烘炉)烤制而成。已有2000多年历史。具有外皮焦黄酥脆,内质层次分明,柔软可口,油香不腻的特点。
起初看到时,一瞬的感觉,感觉中合村的日子很不错,而且这里能让父亲成长起来,一定也能包容我,给我一个容身之地,并且让我大有所为。
记得那时李克疾还跟我说:“宁靖,别看这中合村像原始族群,但吃的很不错,怎么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苦。”
“我也觉得,我爸之前也不带我来,这干点活儿,吃吃美食,逃脱现实的良地啊哈哈。”
事实充分证明,世外桃源只不过是我们初次踏上这片土地所给予它的滤镜。
短暂的快乐之后,它真正的面貌才展现了出来。正月十五过后,我们就发现了一个怪现象,两个村民遇见问候
“村东头那个老韩家走亲戚了?”
“哪啊?讨吃去了。”
董卿宇跟我们几人说的时候,我们有些疑惑。讨吃?什么是讨吃?去哪里讨吃?为什么要去讨吃?后来宋安在村民口中才得出了答案,讨吃就是去要饭,用这种方式度过饥荒。我们震惊于村子里面的生活困苦,我们生于城市,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大概率不会相信在新中国成立的二十几年后,还会有这种现象的存在。这只是滤镜破碎的第一点。
村子里的劳动强度令我们感到震惊。村民们醒的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上山去劳动。爬山对于我们而言,倒不算什么难事,但是爬山不是终点,甚至它只是个起点,爬完山之后还要进行高强度劳动,直到晌午吃饭时才能休息。吃的饭也几乎没什么油水(食物有玉米面馍馍、豆面馍馍,但这些都是乡亲们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乡亲们大多就以糠窝头、苦菜、荞麦叶等来充饥),一天的劳动下来,对于我们而言,真是苦不堪言。这是滤镜破碎的第二点。
村子里面住得还很原始,住的是土窑洞,窑洞里不仅有虱子、跳蚤、臭虫、老鼠,偶尔还有蝎子,甚至有蛇出没。农家的厕所都很简陋,基本是在窑洞外面的角落挖个坑,四周用石板遮挡一下就成了,十分简陋,里面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冬天蹲在里面,冻得人直哆嗦,夏天,蚊蝇飞舞,住宿环境实在恶劣,是为滤镜破碎的第三点。
这三点再加之对于家人情况的未知、对于未来的迷茫,令我有了逃离的想法。
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李克疾。倒也不是故意孤立林震、董卿宇、洛霁,只是那时刚到村子里面不久,关系程度大于室友,但低于挚友。至于宋安,虽是发小,但他行事过于谨慎,大概率不会同意,索性没有告诉。为什么告诉李克疾,其实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是想找个人进行倾诉,也有可能已经拿他当闺蜜了?
“宁靖,我跟你一块走怎么样?反正你跟老陈(陈军,大队团支部书记)请的是探亲假,实在不行到时候再回来就是了。”
“我宣布,你现在不是我的玩具同志了,现在晋升为我的兄弟同志了!”
“好好好,真是我的荣幸。”李克疾十分无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