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的雪砸在武当山的青石板上,没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
血顺着剑刃淌下来,滴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像极了当年冰火岛崖边,她亲手绣的那朵海棠。
殷素素握着剑柄的手指泛白,眼前是张翠山倒在雪地里的尸身。
他方才当着六大门派的面横剑自刎,到死嘴里念的都是“正邪殊途,愧对师门”。
多可笑啊。
她为他背弃天鹰教,随他流落冰火岛十年,生儿育女,收敛一身锋芒。
重回中原,他却困在那道“正邪”的枷锁里,连护着妻儿的底气都没有。
最后谢逊的下落没逼出来,倒先把自己的命赔了进去。
“翠山,你怎的就不明白,”她轻声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从来不是正邪害了你,是你自己的面子,你的迂腐。”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想起无忌,想起父亲殷天正满头的白发,想起自己这一生,机关算尽,偏偏错付了最要紧的一步。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她脑子里没浮现武当山的云雾,也没想起张翠山温文尔雅的脸,反倒突兀地闪过许多年前西域大漠的风沙里,那个玄衣少年的侧脸。
十三岁那年她随父亲走商队遇马贼,是他路过顺手出的手。
剑花挽得凌厉,眉眼桀骜得像戈壁上的鹰,临走时遗落了一枚刻着“逍”字的墨玉佩,被她捡了收着,后来琐事缠身,早不知丢去了哪个角落。
她那时只当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后来听江湖人说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狂傲邪肆,亦正亦邪,也只淡淡听过就忘。
原来临死前记着的,竟不是爱了一辈子的人,是这惊鸿一瞥的过客。
也好。
殷素素闭了闭眼,剑锋往颈间一送。
刺骨的寒意涌上来,再没了知觉。
……
“小姐?小姐您醒了?”
清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跟着是一阵熟悉的海棠花香,温温热热的,裹着江南三月的软风。
殷素素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梨木床顶,挂着她素日最爱的藕色纱帐,帐角坠着小小的银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鼻尖萦绕的是院中海棠的香气,混着点安神香的淡味,是她紫薇堂的卧房。
她……没死?
“小姐,您怎么发愣呀?”贴身丫鬟晚晴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坐着出神,笑着放下帕子,“方才教主才刚走,把紫薇堂的令牌亲手交给您了呢。您昨儿说紧张得睡不着,怎么今儿醒了反倒发呆?”
紫薇堂令牌?
殷素素抬手,掌心果然躺着一枚沉甸甸的青铜令牌,刻着展翅的苍鹰,边缘还带着新铸的凉意。
她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张少女的脸,眉眼明艳,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却已经有了日后妖女的雏形——是她十六岁的模样。
不是武当山的雪夜,不是临死前的绝望。
她回来了。回到了她刚受封紫薇堂主,屠龙刀还没掀起江湖风波,张翠山还只是武当山上一个无名弟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