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马蹄碾过青石板,发出回响。
宫尚角驾马,载着他刚从温家接回的新婚妻子温娴雅,回到了旧尘山谷。
宫星角策马跟在侧后方,目光落在马车帘偶尔掀开的缝隙里。
她看到了一向冷峻寡言的哥哥,此刻眉眼间的寒霜竟化作了春水。
他微微侧身,低声对车内的温娴雅说着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弧度。
温娴雅似乎嗔怪了一句,声音细细软软的,宫尚角便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是宫星角从未听过的纵容与宠溺。
他甚至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
真好…哥哥这样,真好。
她替哥哥高兴,真的。
可这暖阳的光辉越耀眼,竟也照得她心底某个角落就越发显得空落落的。
马车驶入角宫,宫尚角小心翼翼地将温娴雅扶下车,低声嘱咐着什么,眼神片刻不离。
温娴雅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全是依赖与甜蜜。
宫星角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迎上去
星角“哥哥,嫂子,一路辛苦了。”
寒暄过后,宫星角下意识地想去寻那个能填补她心底空缺的身影。
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宫远徵的药庐方向。
还未走近,远远便瞧见药庐外,侍女方茵正捧着一卷什么东西,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跟倚门而立的宫远徵说着话。
宫星角的脚步顿住了。
她知道宫远徵的性子。
他孤僻,不喜人近身,尤其在他配药或研究药理时,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以往看到侍女们对他恭敬行礼后便匆匆离去,她并无太多感觉。可此刻,看着方茵站在离他不过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认真询问什么,而宫远徵虽侧着身,神色依旧清冷,却并未立刻驱赶…宫星角的心底,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一种极其微妙的不适感,悄然蔓延开来
不喜欢别的女人,哪怕只是一个侍女,能如此“自然”地靠近他,占据他的视线,哪怕只有片刻。
方茵很快便行礼告退了。宫星角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悦,脸上重新挂起明媚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星角“阿远!”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几步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宫远徵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到来,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远徵“…星角?怎么回来不提前说?哥哥他们也回来了吗”
怎么没提前得到哥哥的信息?宫远徵心中纳闷
星角“嗯!怕无锋突袭,所以秘密回来,刚回来就来找你了。”
宫星角笑容灿烂,猜出宫远徵的想法,并带着毫不掩饰的想念,张开双臂便环住了宫远徵的腰,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药香的衣襟前
星角“几天不见,想你了。”
宫远徵的身体瞬间僵硬!熟悉的温热柔软贴上来,带着属于她的馨香。
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力量和那份毫不掩饰的依恋。
甜意悄然滋生,心跳也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回抱,指尖微动,可又在即将触碰到她背脊的瞬间,被一股强大的、源于本能的恐惧攫住。
最终,那抬起的手只是极其僵硬地、象征性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耳根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声音也有些干涩
远徵“…嗯,路上…可还顺利?”
宫星角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那敷衍般的轻拍。
她心中微微一沉,但并未立刻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些,贪恋着这片刻的亲近。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微红的脸颊
星角“顺利。就是想你了。阿远,你想不想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撒娇和期待。
宫远徵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更加不自在,眼神羞涩着,含糊地应道
远徵“…嗯。回来就好。”
他避开了那个“想”字。
宫星角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她松开他,转而拉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带着点调皮的试探
星角“哥哥照顾嫂子…晚上我们一起用膳?我让厨房做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宫远徵的手被她握住,掌心传来的触感,带着无声的诱惑。想到这言外之意,心头一跳,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想反手握住那作乱的小手。但理智更快一步。
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背在身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远徵“…晚上…晚上我还要整理新得的几味药材,可能……可能没空。改日吧。”
这明显的拒绝和退缩,像一盆冷水浇在宫星角心头。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看宫远徵那带着明显躲避意味的神情,一股熟悉的无力感和委屈涌了上来。他总是这样!每次她想靠近一点,想多要一点,他就退缩!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维持着最后的风度,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
星角“…好吧。那你忙。我今晚回角宫。”
却忽略了宫远徵因为宫星角明确的暗示,惯性的喜悦之情,变成了更加的恐慌
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依旧,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回到角宫,庭院里宫尚角正陪着温娴雅在暖阁下棋。
温娴雅似乎走错了一步,懊恼地轻呼一声,宫尚角非但没有责怪,反而低笑着执起她的手,帮她将棋子放回原位,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温娴雅嗔他一眼,脸上却飞起红霞。
这一幕甜蜜的互动,如同最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宫星角刚刚在药庐受挫的心上。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夜色深沉。宫星角躺在冰冷的锦被中,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情绪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在寂静中疯狂反扑。
兄嫂的恩爱缠绵,宫远徵的疏离拒绝,侍女靠近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神经。
意识渐渐模糊,沉入冰冷的梦境。
华丽的月亮城宫殿,几个衣着光鲜的孩子围着她。
配角“看!就是她!没爹的野种!”
#配角“哼,穿得再好有什么用?都不知道跟谁生的她!”
配角“就是就是!离她远点,晦气!”
小小的宫星角穿着精致的绫罗绸缎,孤零零地站在华丽的回廊下,看着那些孩子跑远,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星角“娘说…爹是英雄…他很爱我…只是暂时不能回来…”
那声音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安慰。
烈火焚城!母亲苍白着脸,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用力将她推上马车
辰儿(女主母亲)“星儿…去找你父亲…宫严角…活下去…”
马车在哭喊和厮杀声中狂奔,身后是吞噬一切的烈焰。
羽宫门口。她怯生生地看着那个威严又陌生的男人,她的父亲宫严角。
他看到她时眼中的震惊、狂喜
和随他到了角宫后,随之而来的、无法忽视的、看向旁边温婉妇人(泠夫人)时那浓重的愧疚。
泠夫人走过来,温柔地牵起她的手,笑容和煦
泠夫人“好孩子,回家了。”
可那“家”字,落在宫星角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
父亲的爱是真的,但总伴随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歉意。
泠夫人的关爱是真的,却时刻提醒着她身份的尴尬和母亲的“错误”。
锦衣玉食,小姐身份,填补不了心底那个巨大的、名为“归属感”的空洞。
她站在热闹的宫门宴席角落,脸上挂着完美的、单纯善良又高贵的笑容,回应着每一个问候。
然而内心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冰层下是“占有欲”的暗流和一丝深藏的“疯批”戾气。
她只能这样伪装,才能在这个“家”里安全地活下去。
宫星角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月色清冷,寂静无声。她大口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梦中的冰冷和孤独感如影随形。
她蜷缩起来,抱紧自己冰冷的双臂,泪水无声地滑落。
#星角“月亮城没了,娘没了…宫门…
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哥哥疼我,可他给不了我要的…爱。阿远…我那么努力地走向你,抓住你,甚至主动求来了婚约…可为什么…为什么永远都是我走向你?为什么你连一个拥抱,都要犹豫退缩?为什么…我从未被谁真正坚定地选择过、偏爱过?仿佛我的存在,永远都带着“多余”的烙印…”
夜色沉沉,将少女无声的泪水和沉重的孤独一并吞噬。
属于她的那份炽热又扭曲的爱恋,以及对“被偏爱”的极致渴望,在这寂静的夜里,疯狂滋长,缠绕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