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斯卡拉姆齐(出于私心,估且让我这样称呼吧),于我而言是一个奇迹。
我总忍不住去想,是什么让我们相遇?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何遇见他的偏偏是我?为何我遇见的偏偏是他?
是什么让我爱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紫色眼眸吗?我常感觉里头正蕴着一场风暴。
那就算笑起来也显得冰冷的嘴唇吗?——我多希望有天可以看到他褪去尖酸刻薄的伪装后,真正快活自在的笑。
我爱他偶尔感起的眉,思考时专注的神色,也爱他一举一动中透出的随意和懒散。
他的自由在这里被打上镣铐,可他依旧带着他独属的,永不消磨的锐利。
他已知的部分令我惊叹,而他隐秘的过去也同样让我着迷。我沉沦其中,头次明白什么叫情难自抑。
爱上他之后,我开始审视自己曾经看过的爱情小说。
我想知道世界上是否有这样一种不可抗力,可以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相识,可以让我爱上一个与我大相径庭的个体,突然之间。
多么不可思议,我看见他的那一刻,除了爱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形容的词汇。
“也许是怜悯,”莉丽娅曾这么说,“警惕你的同情心泛滥。
我曾经切实怀疑过,但现在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人只会怜悯比自己弱小的事物,而不论斯卡拉姆齐是高高在上还是狼狈脆弱,我都始终如一。
愤怒是人的本性,在跟随他的几年里,我逐渐明白这个道理。
我的愤怒原已在生活中熄灭,学会对恶意充耳不闻,却难以忍受旁人对他的摘指。我对那些议论者喊出“闭嘴”的时候,灰烬变得灼烫。
斯卡拉姆齐曾问过我,灰烬里会诞生什么。
诞生这个词用得太微妙,我下意识想起那个广为人知的故事,锡兵在烈火中烧成灰烬,流下的泪化为一颗锡心。
灰烬里会诞生一颗心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这个常规的答案。我说:“一簇尚存一息的火苗,它能在飓风中屹立。”
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另一个苍白无力的答案。
尽管不愿意承认,我付出的比我得到的要多得多。我离开了义务部,莉丽娅也辞去了工作,有一段时间我在愚人众算是举目无亲。
基于我从迈出第一步开始就没奢望让斯卡拉姆齐走剩下的九十九步,这场单向付出我还算坦然,从未对此心生怨悔。
感谢这该死的不对等关系,我并不会有受宠若惊之类的情绪。斯卡拉姆齐予我的都是我曾经给予他的——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
跋涉在沙漠里的旅人,在得到第一滴水时可能会有片刻的惊喜,但在这之后,只有无穷无尽的渴求。
爱上斯卡拉姆齐,注定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孤独旅途。
情实初开的少年向往爱情,经历桑沧的旅者恐惧爱情,遍体鳞伤的流浪者抗拒爱情。
我?我只想描绘自己的爱情。
斯卡拉姆齐在至冬的本地语言中还有“胆小鬼”的意思,我不知道女皇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也许她是对的,斯卡拉姆齐是一个胆小鬼,我也是。
我对他说过那么多次“我爱你”,却从来不敢追问一句“您爱我吗?”我可以永远假设他不爱我,却害怕从他口中亲自听见那句话。
爱上斯卡拉姆齐后,我常自叹青涩。
这份私人日志被主人公看到时,已经是在尘埃落定后。斯卡拉姆齐变成了流浪者,在替女孩收拾行李时无意间瞥见的。
他读完,又忆起那个莫名倔强的女孩,一声不吭的时候,心间却藏了千言万语。
蓦地回到那天,他变成流浪者的那天,回顾过往,自己还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就连最后想抹除自己都未能如愿。
可重获记忆的那一刻,他却只是想,太好了。
就算他真的消失,也不会有人在意了。
唯一一个会在意的人,已经不记得了。
“收拾好了嘛?”门外传来女孩雀跃的声音,“我刚刚去我们的新家看了,好大好大好大,还有个小花园!我要在那里放鸟窝,这样你招来的小团雀就有地方歇脚了。”
他拉好行李箱,走向声源处。在须弥漫长的雨季结束后,今天是个难得的放晴日。
“但是团雀好像更喜欢你的斗笠——我也是喔。”门边她笑道。
流浪者被阳光刺了一下,眉间却慢慢舒展。
“看来被它吸引的生物都喜欢叽叽喳喳。”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行李箱,动作依旧轻盈,“快点出发吧,某人昨晚不是号称要买到最新鲜的花吗?”
女孩跟在他身后,一如当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