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沉香袅袅,书房桌上那幅小行草墨迹未干,「回填」二字墨痕深重,笔势如刀割入纸,像是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界,等着把什么人、什么事,一同彻底埋进去。
三月举着手机和对面人低声说着,跟在自家大小姐身后走出书房,她下意识抬头,看着大小姐背影笔挺,步履从容,一如当年那般坚定,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那幅字裱好了,让伙计,亲自去京城送给你们黑爷,就说,这是吴家送他的礼物。”吴盼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伙计礼貌点,别丢家里的脸啊。”
“是。”苗三月挂断电话,听到大小姐的话,立刻回了一句,她低头给伙计们安排着任务。
“让人把京城住过的小院儿,恢复到人家家里的原样,打包好的垃圾都处理了,让咱们的人回来。”吴盼微微蹙眉,喃喃自语着:“……龌龊煞嘞,京城龌龊煞嘞。”
“是,我会让他们尽快回来。”
“和你们霍大当家的说,京城那几个门市,她如果要,就用我喜欢的来换,记得多坑点儿啊。”吴盼接过三月递来的细烟,笑盈盈地说道。
“……大小姐,人家不想去。上次霍当家的说了,这一年不想看到我……还有您…”苗三月给她点上了烟,声音越说越小,难得有些为难地撒娇道。
“笨不笨啊,让其他人去啊。”吴盼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恨铁不成钢道:“给那个臭丫头送钱,她还不乐意了。”
“惯煞她嘞,还敢覅见本小姐?本小姐要她私人个门市,要她个宝贝货色,格只臭丫头也只好屁颠屁颠送我喏。”
其他人去啊,有道理!苗三月眼睛一亮,脑海里有了好几个计划,她利索地回道:“是!我知道啦!”
“那咱们以后,”苗三月又有些犹豫,悄悄看了眼吴盼,小声问了句:“就在杭州了?”
“嗯,屋里好,好搞搞我阿哥跟三叔。”吴盼把那支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微启的唇间溢出,模糊了半张脸。
吴盼眉峰一挑,夹着烟的手隔空点了点她,漫不经心道:“你之前养个那些狗啊,今朝派得用场嘞,好好儿教伊拉看好院门啊。”
“覅给你家坍台,狗个门第,结果狗连门都看勿牢。”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柔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让苗三月脊背发凉。
“是!”
“家里和解家的生意,压下来吧。想来讲,吴家格点小门小户,小、花、哥、哥伊怕是也看勿上眼个。三月,你讲对伐?”
“是,我这就让人出方案,发给二爷。”
“陈家,留几个阿公听话的嫡系吧。让华叔(华和尚)好好筛筛,别老让那些人弄这一出,多麻烦呀。”
“好,我这就给华叔发短信。”
“其余人啊,让华叔和家里人给他们松松骨头。这么多年了,还是家里太有钱了,都忘了阿公这一路是苦过来的。勿晓得珍惜个人,总归是勿会知足个。”
“明白,我和华叔沟通好,就安排人走三爷的路子。会让他们好、好、感、受、四阿公当年的生活。”
“解当家的啊……怕是看勿上我伲吴家嘞……哎,也是拿我伲当外人喏……”吴盼掐灭手中的烟,随手扔在一旁的垃圾桶,她放慢语速,语气轻飘飘地仿佛在呢喃。
苗三月在手机上记录着这些重点内容,头也不抬地应道:“好,我会让家里伙计们,都知晓解当家的意思。”
“拨一张廿万个银行卡,连那幅字一道送去拨你们黑爷。叫伙计坐飞机去,覅让人等急嘞。”
“明白。您心善,路边一条流浪狗跟了您,都能过上好日子,不知足的东西,没必要在意。”苗三月故作一副谄媚的模样。
“三月,你覅介狗腿好伐?我勿习惯……”
“喳——”
“覅闹嘞。”吴盼被逗笑了,她又道:“把我阿哥喊转来,今朝聚个餐,讲讲格摊烂污事。覅让他吓着嘞。”
“是,我安排人,一会儿提前和小三爷说,让他有心理准备。”三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后排车门。
“哪套就勿能乖乖听话呢?接手一个家族,多少累啊,本小姐还没玩够嘞。”吴盼坐进车里,看着新做的美甲,恹恹地呢喃道:“我爸他们肯定要我管家了,烦煞。”
“……大小姐…二爷三爷催您好几年了,”三月坐在前排副驾,闻言吐槽道:“而且您可不像是,会不喜欢的人啊。”
尤其是二爷身边的人无数次问她,大小姐什么时候接手啊,他们想休息,一群五十多岁的男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太惊悚了。
“你这几年过得不自在?”吴盼抬眸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嗔怒:“前两年要是接手了,咱们哪儿都去不成了啊。”
“……”苗三月想了想这些年的自在潇洒,又想到二爷手下的那群人,她打了个寒战,结结巴巴道:“…不…不至于吧…”
“让京城那帮人弄完,赶紧滚回来,利索点接手那帮老头的事。本小姐都要当牛做马了,他们也别想闲着。”
吴盼懒洋洋地靠回座椅,眼尾带了一丝凉意:“至于我爸和三叔,他俩也别想歇。”
“我看您等今天等了好久才对。”苗三月嘀嘀咕咕地说道,她低头给京城的伙计发信息。
“苗三月,你现在胆子大起来了嘛,敢跟本小姐顶嘴了?”
“哎哟,没有没有,属下不敢。”苗三月谄媚一笑。
回应她的,是她家大小姐的一声冷哼。
……
……
“帮伊牵线个几个伙计,解决掉嘞。啥人家个狗,就送转啥人家,有来有往,才是礼数喏。”车子刚行驶在一条黑暗的道路上,车里缓缓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帮伊个医生,既然收介许多份钱,想来讲够过一世嘞。帮伊把手留落来,包好,送拨你们黑爷当礼物。”
“想来讲你们黑爷啊,一定会欢喜个。”吴盼眸光微冷,声音柔和到了极致,她唇角微弯带着几分戏谑:“毕竟,烂污就该登勒烂污堆里向。”
“……是,我这就安排。”余光看到正咽口水的司机,苗三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这才低下头开始安排事情。
“你讲,”吴盼漫不经心地掸了掸外套上的灰尘,声音绵软拖沓,阴冷顺着话音慢慢漫开:“一个两个,哪套侪介自说自话个喏。”
苗三月在副驾驶上坐得笔直,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大小姐不是在问她,大小姐是在给这件事盖棺论定。
不听话的东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斩草除根,方得周全,这是吴家的规矩。
……
……
“跟手下人讲清爽,我以后覅想勒家门口跟长沙,看到勿该看到个人喏……”温温软软地话音从后排飘来,带着一股阴绵的寒气,漫入了苗三月的耳畔。
“是,”听到突如其来的声音,苗三月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她低头应了声:“我会和他们说清楚。”
后排又一次没了声音,只有点点红光在闪,过了很久,久到苗三月以为吴盼已经睡着了,才听到她极轻地笑了一声:“……清爽了就好哇,让他们都要当个乖……小宁嘞……”
“打电话拨我阿奶常去个寺庙,我和阿爸五点半到,捐笔功德钱,约好夜里法会。我要菩萨汰汰晦气。”
“偏院前两年养个几个,再喊人筛筛,留落两个身材好、性格听话懂事体个。”
“是。”
“哎哟,别个弗讲,你们黑爷个身材确实蛮好个……可惜掉嘞。”
“也不晓得以后,来勿来事买伊一夜喏……”
“…我让小曲问问黑爷,是否兼职?”
“弗必嘞,忒龌龊嘞。”吴盼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眉峰随呼吸微蹙,喃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