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修太妃娘娘，说来真巧，下官从太仓郡过来遭遇船难，还是这几位大人显了灵通，救了下官一命

郭修庞大的身影立在殿内，半躬着身子，满脸横肉的脸上是讨好的笑容

赵太妃没做声，翘起尖尖的护甲，有些心烦的用茶杯的盖子刮蹭着杯口

柳拂衣专注的看着一旁满头大汗摆弄着香的老太医和一个穿着绸布衣裳的年轻香师

慕瑶安静的盯着自己的手，案前的茶水飘起如云的白色水汽，凝结在她的睫毛上

而伊纳斯神色淡漠的站在慕瑶身旁，看着立在殿内的郭修。一只手搭在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击打着剑柄，也击打着郭修紧张的心

郭修都是下官消息不灵通，几位大人受太后所托远道而来，又是下官的救命恩人，应该早做安排才是……

赵太妃行了！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郭修娘娘，臣……臣实在冤枉啊

赵太妃哼，你冤枉？陈太医，陆先生，你们说说，本宫冤枉他没有？

陆九回娘娘……这香、这香……是、是上好的檀香

郭修臣自打当上这个礼部侍郎，夙兴夜寐，战战兢兢，唯恐不能为娘娘肝脑涂地。臣知道娘娘礼佛心诚，又怎么会做这种以次充好之事

伊纳斯【切，狗屁的肝脑涂地】

赵太妃陈太医？

陈太医回太妃娘娘……

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颤巍巍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陈太医这里面的确掺杂了可以安神和致幻的草药……

赵太妃郭修！你还有什么话解释？我让你一路高升，走到这个位置，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郭修不可能，不可能呀……

慕瑶陆先生

慕瑶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年轻的香师身后，身上一股梅花冷气若有若无，惊得他向后退了两步

她用纤细的手指捏了一小块香，在指尖捻开，嗅了嗅，沉默了半晌

慕瑶你既然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香师，辨不出这里还有一种多余的成分吗？

陆九草民……草民……

赵太妃陆九，不肯说，要本宫求你吗？

慕瑶娘娘不要生气

慕瑶平静地打断她，自然地挡在了身子发抖的香师面前

慕瑶陆先生是本分生意人，辨别不出是正常的，因为他未曾做过那杀人放火的勾当

她刻意咬重了“杀人放火”四字，目光凌厉的掠过了郭修的脸

伊纳斯哼，毕竟是死人的骨灰嘛

她愣了一下，发现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有的震惊，也有的是说不清的情绪，伊纳斯面上不动，但心里却在吐槽

伊纳斯【我操，怎么说出来了？！】

慕瑶阿布，你怎么……

伊纳斯沉默半晌

伊纳斯我娘走的时候，东西是我来收拾的

郭修跪在地上慌乱的叩首

郭修娘娘，臣实在冤枉，臣真的不知道！好好的香里，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赵太妃慕方士，布方士所言非虚？

慕瑶并非，我也绝对不会认错

赵太妃眸中闪烁着惊恐，她猛的一拍桌子，尖利的嗓音几乎破了音

赵太妃郭修！

赵太妃你……你好大的胆子……

郭修满面震惊，几乎瘫倒在地上，张嘴欲言，没想到一抬脸嘴一歪，当下控制不住，哭得涕泗横流

郭修姨母！姨母救我！侄儿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赵太妃别叫我姨母，我有你这样的好侄儿？

赵太妃这份差事满足不了你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干了什么？！自己作死，还妄想别人保你……

郭修姨母！姨母，侄儿真的冤枉！

郭修侄儿，侄儿是贪慕富贵，可侄儿自小连杀鸡都怕，怎么敢杀人？这批香乃是我从长安城泾阳坡一个叫李准的商人那里买来的，那时只图便宜，未曾想到其中竟然有此玄机……

赵太妃闻言松了口气，冷哼一声，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转头征询他人的看法

赵太妃柳方士……

柳拂衣檀香里面掺杂了这么多死人骨灰，动机未知，实为罕见，其中必有内情

慕瑶请娘娘允许我们查一查这个李准

赵太妃虚弱的摆摆手，让郭修起来

赵太妃谅你也没这个胆子。你知道什么，还不速速告知三位方士？

伊纳斯百无聊赖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却见缀珠发出当啷一声响

伊纳斯谁！

赵太妃敏敏，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尚宫替端阳帝姬掀开珠帘。衣着华贵的端阳走出来，伊纳斯注意到她走到柳拂衣身边时瞟了一眼，才轻移莲步到了赵太妃的身旁，挽住了赵太妃的手臂

端阳帝姬母妃！

赵太妃身子没养好，怎么就跑出来了？

端阳转过身子，露出一张明艳如霞的脸，对着柳拂衣端庄的行了个礼

端阳帝姬我来谢谢几位方士的救命之恩

伊纳斯有些头晕，他们说了什么她也没听，她以为是赵太妃的熏香味道太浓，闻多了受不了

……

慕瑶听说陆先生的沉香居生意很红火，长安城里算是独一份

他们聊了两个时辰便出来了，伊纳斯跟在慕瑶身后，尽量稳住身体，不让自己晕倒

伊纳斯【这香味后劲那么大的吗？出来多久了，这都还没缓过来】

陆九哪里，哪里，下九流的生意，勉强糊口而已

慕瑶看了他半晌，才开了口

慕瑶陆先生明哲保身是对的，只是，千万要对得起良心

陆九慕姑娘，此事太复杂，我劝你们还是不要查下去了……

慕瑶陆先生的意思是？

见陆九犹豫，慕瑶下意识的回头去找柳拂衣的身影

伊纳斯请陆先生放心

伊纳斯我们抓妖人一生只为百姓福祉奔波，连妖魔都不怕，自然也不畏强权

伊纳斯边说边拉住了慕瑶的衣袖，这才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没让去看柳拂衣

她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沉默了两个时辰，可能是因为其他的

陆九我们生意人结交的朋友三教九流，知道的消息又多又杂……

陆九慕方士，布方士，您二位去过皇家兴善寺，觉得那里如何？

慕瑶气势恢宏

慕瑶但我有一点儿疑惑，我对风水了解不多，但我记得大殿背后需依山，兴善寺离地中这样近，四周都是空地，似乎有些不妥

陆九您说的没错。寺院风水，应该立子午向，坐亡空线上，这样才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兴善寺建寺之初，方士们千挑万选，选了最合适的一处地方就是依着山的。之所以您觉得奇怪，那是因为……赵太妃礼佛十余年，十年前的兴善寺，并不是你们看到的那座

陆九当年的流言曾被先帝一力镇压……

陆九将音越压越低，导致慕瑶不得不靠近了他，侧耳凝神

陆九据说十年前，兴善寺刚刚建起不久，便出了事儿，当时的三位主持一夜之间全部暴毙，寺院上方红光满天，三日三夜不散。自此之后，旧寺被封，皇室大兴土木，在长安城南，修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兴善寺

说到最后，他的嘴角勾出一个诡秘而嘲讽的笑容

陆九所以，慕姑娘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年轻的香师很瘦，面颊上的颧骨略微突出，带着一丝病气，他说话时没有看慕瑶的脸，而是直直的看着前方，那是他们刚离开的地方

陆九太妃娘娘，乃至整个皇室的人，他们都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单纯

慕瑶在殿内的时候，陆先生看出来那里面混有骨灰了？

陆九怎么会呢？正如慕姑娘所说，陆某只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

慕瑶既然你们已经在南郊找到了那座兴善寺证明陆九所言非虚——至少不全是捕风捉影，这件事有蹊跷

柳拂衣如果要隐瞒或者封存什么，南郊那么大一座废弃的兴善寺，不可能不做任何处理的置之原地吧？

慕声那里很偏僻，四周长满荒草，不仔细看很难看得出来

凌妙妙那条路上人极少，就算有人看到那座大殿，多半也会当做海市蜃楼，不会冒险一探

慕瑶阿声，明日你带路，我亲自去看

慕声不行！太危险了，阿姐不能去

慕瑶你方才不是说只是偏僻一些吗？

慕声柳大哥说的很有道理，万一那里有封印，但是我们那日去的仓促，未曾发现呢？

柳拂衣好了好了

柳拂衣有些好笑的揉了揉太阳穴

柳拂衣实地勘探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在那之前我有几个疑惑要跟诸位提一提

柳拂衣先前我们猜测，帝姬的噩梦是由于檀香里添加了致幻的草药，那赵太妃每次都与帝姬同进同出，她为什么没事儿？

慕瑶正要回答，柳拂衣抬手阻止了她

柳拂衣瑶儿与阿布发现檀香里有死人骨灰，那么多骨灰从何而来？骨灰不能燃烧，点燃之后只会扑簌簌的往下落，随风浮在空中，若说是以次充好，降低成本，实在说不过去

柳拂衣郭修坦白，这批檀香是从泾阳坡一个叫李准的江南商人那里来的，此人在这一串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与十年前的旧事，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柳拂衣还有一个问题，据陆九所说，十年前兴善寺落成不久，寺中僧人暴毙，红光漫天不散，这种怪事儿显然非人力可及，必有鬼神参与。为什么我们在探访的过程中从不曾感受到妖气？

一阵沉默，慕声面无表情，慕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伊纳斯也在努力的集中注意力

凌妙妙柳大哥说“此事必有鬼神参与”，就已经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柳拂衣没错。致幻的草药未必真的会招致噩梦，就算有效也会一视同仁，只有神怪参与，才有挑选和控制的本事

慕瑶可是我们的确不曾感觉到妖气，难道是对方修为深不可测……

伊纳斯对方不是妖，是鬼

旁边的慕声看了她一眼

伊纳斯【看我干嘛，因为我抢你台词？】

柳拂衣妖是非人之物修炼得来的，通常具有浓重的煞气，妖力越高者妖气越盛。但鬼是人所化，本质上是人存在的另一种方式，对抓妖人来说，鬼的怨气是不容易感知的

凌妙妙所以十年前的兴善寺红光和十年后的帝姬噩梦，很可能都有鬼魂参与

柳拂衣鬼魂与妖不同，它们移动的能力有限，基本上会被困在死亡的地方。如果要强行移动，需要依附媒介

凌妙妙按柳大哥的说法，有没有可能这个媒介就是檀香里的骨灰，骨灰随着风飘飞，沾染了女眷的衣襟，就跟着端阳帝姬回家了……

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捉妖人，面色并没有多大变化。就连伊纳斯这个半吊子的剑客都点头默认了凌妙妙的猜测

慕声既然有鬼魂，那必是死了人。你们猜这些人究竟是死在兴善寺是赵太妃那里，还是死在泾阳坡制香的李准那里？

慕瑶枉死之人所化作鬼，生前身后事，皆为因果。此事应是阴司插手，我们捉妖人以什么立场来管？

慕声阿姐若是想查，我就陪姐姐查下去，想必捉鬼和捉妖一样有趣

慕瑶阿生，姐姐谢谢你

NPC咱家有礼了

伊纳斯看向门口，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剧烈的蝉鸣声一下子涌进内室，穿着一身崭新深蓝官袍的内监捧着拂尘，背后是两个梳着双丫鬟的侍女

内监迈进门槛，直冲着慕声而去，笑的满脸褶子

NPC慕公子，太妃娘娘请您去前殿吃酒

慕声微微眯眼，回头望了一眼茫然的四人，指了指自己

慕声只叫我？

NPC呃……

诸位大人劳苦功高，一起去见也无妨。只是太妃娘娘说了，先前慕公子和这位姑娘急着出去查案，都没能好好见一面……

柳拂衣阿声，你去吧

他又伸手推了一把凌妙妙，不容拒绝的笑道

柳拂衣妙妙也去

伊纳斯看着他们出了大门，半晌

伊纳斯那慕姐姐，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准备走，但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慕瑶阿布，怎么了？

伊纳斯没事

伊纳斯咬咬牙，又走了两步

伊纳斯【不行，不能在这儿晕】

但她的视线已经逐渐模糊了，走了几步便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慕瑶阿布！

柳拂衣快去……

她昏倒的最后一眼是慕瑶把她抱在怀里，满脸焦急……

又生病了，该死103没说有副作用啊！

副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