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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在家的日子，我就浑身发颤。就因为我没用，做不了重活，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那种日子我过怕了。”黎然望着宁泥，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日的孺慕，“你的武艺我不想学，看到将军的时候，我才觉得，我的希望来了。”

“我知道，我的好日子要来了，我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还好你没拦着我，我如愿进了军营。第一次吃到正经的饱饭时，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黎然深吸一口气，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求你，别再打扰我的生活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再回忆起那些不堪的过往。”

宁泥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来了。”

宁泥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黎然再也撑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她哭的是自己的身不由己，乱世的战火从不会停歇，她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离开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她不能走，她站在城墙上，握紧手中的长枪，身后是万家灯火，是她和将军要一起守护的家与城。

永安二十年初，咸北镇迎来了最惨烈的一战。敌军破城而入，将军身中数箭，殁于乱马之下。

噩耗传来时，黎然正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敌军的劝降声此起彼伏，她却握着将军留下的长枪，目光决绝，一字一句道：“不降。”

密密麻麻的敌军很快将她团团围住，冰冷的刀锋抵上她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宁泥从天而降，衣袂翻飞间，声音冷冽如霜：“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去死？”

黎然望着城下染血的砖瓦，望着将军战死的方向，忽然笑了。她举起那枚将军送她的生辰玉佩，那是一块暖玉，此刻却冰凉刺骨。她纵身一跃，像一片坠落的梨花，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砰——”

一声轻响，像是琉璃碎裂。宁泥僵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城墙下的残躯，骤然清醒。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执念织就的梦。

黎然的魂魄化作点点萤光，绕着尸身久久不肯离去。宁泥抬手，指尖凝起微光，为她编织了一场圆满的幻梦。透过那些飞舞的萤虫，她看到了黎然短暂一生里，那些被尘封的过往。

幼时的黎然，踮着脚尖提起沉重的水盆去洗衣，脚下一滑，洗好的衣裳散落一地，母亲尖利的训斥声随之而来。

再大些，母亲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对她说：“乖女儿，你要有弟弟了。以后啊，要帮娘好好照顾他。”

还有那一日，父亲说要带她去镇上玩，她欢喜了整整一夜，却没想到，那是一场骗局。父亲要把她卖给大户人家，计划失败后，竟毫不犹豫地将她丢在路边，带着弟弟和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瘦小的姑娘，拖着病体，跌跌撞撞地跟在爹娘身后，不敢相信自己被抛弃了。她在医馆门前的石柱旁停下，看着爹娘抱着弟弟跪在郎中面前哀求，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单薄的衣裳。她倒在雪地里，浑身僵硬，眼里满是不甘与绝望。

也是那一日，敌军破城，烧杀抢掠。医馆门前的一家三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倒在血泊之中，那个年幼的弟弟，甚至没来得及哭出声。而奄奄一息的黎然，腹部被敌军的长矛刺穿，血还没来得及流尽，就被漫天大火吞没。

永安十六年初，咸北镇破，无一生还。

宁泥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原来，她所谓的“圆满”，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她竟不知，自己这份执念，到底是对，还是错。

萤光渐渐飞向宁泥的掌心，化作星尘，散入夜色。执念已解，那姑娘的下一世，该会是安稳顺遂的吧。

子时已过，阴冥之门大开，无数鬼差提着灯笼涌入，引着亡魂踏上归途。宁泥跟在队伍后面，穿过氤氲的虫洞，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引路的鬼差提着长明灯，队伍走得极慢。宁泥在奈何桥的对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黎然，她褪去了满身伤痕，眉眼平静。宁泥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她走向忘川河，身影渐渐消失在河面上。

这样的结局，很好。她会有新生的。

宁泥跟着人群走到河边，却被守桥的鬼差拦下：“此处非你该来之地，回去吧。”

她没有争辩，转身往回走。这片鬼域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到。她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小仙，没有能力救一个人，更遑论救一座城。

鬼差递给她一盏长明灯，灯油幽蓝，烛火摇曳。“此灯一燃，不可吹灭，待油尽烛枯，自会送你归去。”

长明灯的光芒裹住宁泥，带着她缓缓离开这片死寂的鬼域。

再次回到咸北镇时，这里早已没了亡灵的踪迹。他们都已去往轮回，重新开始。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散去，连最后一丝怨气，也消失殆尽。

远处，缓缓走来一个少年。他一身白衣胜雪，剑柄上系着的红绸随风摇曳，宽大的衣袖拂过满地残垣。他容貌俊美绝尘，不似凡尘中人，倒像那天上的明月，清冷又耀眼。地上的水洼映出他的身影，竟丝毫不能减损他半分风姿。

宁泥看得怔了神。神祗，原是这般不可触碰的存在。

少年的剑，骤然出鞘，直指宁泥的面门。

剑风凛冽，宁泥却没有闪躲。四目相对的刹那，那柄剑堪堪停在她的眉心前。少年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你是谁？为何不躲？”

宁泥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惊澜，轻声道：“我知道你不会伤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家在桃花林，爹娘唤我宁泥。公子若不嫌弃，也可这般叫我。”

“宁姑娘，多有得罪。”少年拱手作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不知姑娘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月光落在宁泥身上，她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上。少年瞥见那道影子，眸光微动，似是了然，竟没再追问。

宁泥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几分怯意：“那日我去镇上采买，回去时看到院子里一片血红，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走了许久，竟迷了路，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她抬起头，望着少年，语气带着哀求：“我只是个可怜人，公子能不能放过我，让我离开？”

少年淡淡道：“好，你走吧。”

空无一人的小镇上，一个姑娘独自走着，本就透着几分诡异。宁泥听得见身后的脚步声，少年竟跟了上来。

她可不是什么蠢笨的姑娘，脚步一转，沿着主路绕了几圈，拐进一片空旷的废墟。月亮隐进云层，夜色浓稠如墨。宁泥躲在一个破旧的木箱后面，等少年走近，忽然“啊”地一声跳出来。

谁知那少年半点没被吓到，执剑挡在身前，动作行云流水。宁泥讪讪地笑了笑，伸手按下他的剑身：“你怎么跟着我？莫不是，你也迷了路？”

少年没有说话，顺势收回了剑。宁泥走到他身旁，歪着头打量他：“喂，你又不是哑巴，怎么不说话？大晚上的在街上走，你就不怕遇见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