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

石闫回到家，躺在床上搜索和同性恋有关的东西。

她虽然知道自己对同性的感觉很异样，和书上说的喜欢完全符合。但从来没有亲过别人，唯一的一次主动表白还被拒绝了，被人吻也是头一遭。

“同性恋是性倾向的一种，指对同性产生情感、爱情、心理上的吸引。”这条简短的对于‘同性恋’三个字的定义，石闫可以倒背如流了。

即使是2017年了，她也很清楚‘同性恋’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承受误解、谩骂、孤立、暴力。

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她在新闻和电影里都看到过。

所以她并不敢大肆宣扬自己对另外一个人，尤其是同性的喜欢。

石闫在好几条有关于同性恋的帖子下面发了一条评论：同性之间亲嘴就算确认关系了吗？

没过多久，有好几个人回复了石闫。

“我跟我的好闺蜜天天亲嘴，但我们只是好闺蜜而已。所以只是亲嘴的话就不算确认关系。”

“你这么问的话，难道你们只是亲嘴而已？”

“确认关系，你是当事人难道不清楚吗？这点小事都能往网上发？”

“亲个嘴算什么确认关系啊？你不懂确认关系四个字什么意思吗？自己去网上搜搜吧。”

…………

这些回复都不是石闫想看的，石闫将手机熄屏，钻进被窝，用被子捂着头。

她当然知道最快获得答案的方式是什么——直接问宋华清就好了啊，谁让她先吻的自己。

石闫睡不着，有些闷，她打开手机，点开了‘锦’字头像，打出了一行字：宋华清，你干嘛吻我。

在要点击发送的时候，石闫泄气了，觉得这一句话太简单，又有点质问的感觉。将字全删掉，又重新措辞：宋华清，睡了吗？我想问你个问题，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在要点击发送的时候，石闫再一次泄气了，觉得这一句也不够正式，似乎问得有点晚了，应该当时就问的。想了想又将字全部删去了。

就在石闫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急得浑身燥热的时候。

石闫的评论，又有人回复了。

石闫点进去看，是一条很长更长的回复。石闫认真地读了下来：

看了你的评论，我想你应该还是个学生吧？也许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不确定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我可以把我的经历说给你听，也许会对你有帮助。

我谈过一次恋爱，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时候我在读高中，我和我的爱人分在了同一个宿舍，她住在我上铺，我住在她下铺。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暗中安排，排座位的时候我跟她正好是前后桌。

后来啊，我们几乎天天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互相叫起床，一起上课，一起出去逛街……几乎可以说是黏在一起。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学期，那年冬天很冷，我们决定两个人一起睡，盖两床被子就不会冷了，我记得更清楚，前几天我们两个都睡得很规矩，没有碰对方任何地方。后来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尝试着抱住她，她一开始是抵触的，多了几次之后她开始接受了我抱着她睡觉的状态，再后来，她也开始抱着我睡觉了。

渐渐地我感觉自己对她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她和别的女生、或者男生一起单独接触，我的心里会很不舒服，之后我从书里学到一个词叫‘吃醋’，我开始明白我这种表现就是吃醋。

但我没理由去生气，因为我又不是她的谁。我们仍然保持着黏性，直到有一天中午，她郑重其事，表情严肃地把我拉到宿舍，趁没人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和别人离得最近的距离是多远？

我感觉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她，我用手比划了大概5cm长的距离，告诉她，大概就是这么远。

接着她将头凑到我的耳朵边，神秘兮兮地问我，你记得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吗？之后我就看见她脸红了，并且咬着自己的唇，不敢看我。

我努力回想她说的那个晚上我到底做了什么，实在想不起来，我皱了皱眉，显出难为情地样子。她再一次凑到我耳朵边，娇羞地说：你亲了我，而且亲了好久。你敢说你没印象了吗？哼！她锤了一下我的胸口，转过身去，不看我。我有些惊喜，又有些惶恐，说实话那一刻我的脑子是空白的，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我拉着她的手，假装自己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亲了你，我会对你负责，对你好。

我以为这应该算确认关系了吧。当时‘同性恋’三个字在我们那个时候犹如禁词，我们从来没提过这三个字。我们两单独待在一起，她也只说‘我们是那种关系’。我觉得这种称呼有些不明不白，但也清楚如果捅破窗户纸会带来什么麻烦。

后来我们就以这种不知道如何称呼的身份在对方身边待了2年，我们做了很多事，除了亲吻，爱人之间会做的也做了。

但是我们的关系仍然不能公之于众。尽管我们很小心，有一次还是被发现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也被吓到失神了。

我们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亲自质问我们，她的爸妈也来了，从来没想过第一次见她爸妈会是这种场景，我连叔叔阿姨都没叫出来，左右脸就被轮流抽了一巴掌，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我看了她一眼，她在哭，我好难受。

叔叔阿姨站在我面前，对我指手画脚，我现在还记得他们是怎么骂我的，‘贱种，把我们家宝贝女儿带坏成什么样了！呸，’。

我看见她在哭，泪水像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一样从她两颗绝望的眼睛里滚出来。

我一直在抱歉，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请惩罚我吧，跟她没关系。’

叔叔阿姨没再管我，我听见他俩跟校长商量要给她办休学。我的爱人，抓着她爸妈的手，说不要，不想转学。但换来的只是他爸妈无情的眼神。

我恨我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我们只是在谈恋爱，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好像周围的人都觉得这是种罪恶？我记得我在课本上看到过一种凶恶的动物，冲撞死了好几个人，可因为它是那个物种里面仅剩下的几只之一，它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被送进了动物园，好吃好喝的供了起来。

为什么稀少的动物不论怎样都会被好好对待，而我们，稀少的恋爱群体什么也没做却要遭到唾弃诋毁？我想不通，一夜未眠，我的上铺那一晚第一次是空的，她被她爸妈拖回家了，而我却没办法改变这种局面。

第二天她爸妈带她来学校收拾东西，她特意拐到了我身边，将一张纸条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没看她，我不敢看她，我怕我会哭，而如果在课堂上哭，我不知道又会遭受什么讥讽。

那张纸条被我攥在手里，直到下课，我才敢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打开看。

上面只有一句很短的话：对不起，我骗了你，那天你没有亲我，是我亲了你好久。

这是一句很短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在我面前幻化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剑，一刀一刀剜我的血肉。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现在我是一名性少数群体知识宣传员，今天是2017年，马上就2018年了。但在我搜集的数据来看，人类这个大群体对于性少数群体的包容度可以说很少很少，国内更少，但值得庆幸的是，数据在一年比一年好。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那又怎么样呢？路虽远，行则将至。鲁迅不也说过吗，地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所以呢，小妹妹，如果你真的喜欢上了一个同性，你要做好很长的打算，你要好好考虑以后，因为世界不是你们的臂膀，只有你们自己是自己的保护伞。如果外界环境对你造成了严重的干扰，我想即使不在一起，当一辈子朋友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希望我的故事可以做一面镜子，给你带来一点借鉴，也希望你能收获自己的幸福。

石闫读完，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第一次明白，如果真的要和宋华清谈恋爱，目前为止，这条路甚至连一个脚印都没有，一片荒草丛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