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三十班教室。
打扫完清洁的同学准备下楼倒垃圾,班主任和劳动委员各司其职检查迟到和卫生情况,周愈坐在座位上开始写最后一项作业,生物。见此,前桌古允也拿出生物作业写了起来,让其他同学直呼内卷。
三十班六十人,一半文化生,一半艺术生,而大多数艺术生的家境都不错,加上他们,这个班能上本科线的不到二十人,在全风仪最没希望的班级,普通人已经看到了自己在电子厂里流水线上永无出人头地之日的未来。
班上有一位同学的爸爸就是在电厂里的流水线工人,因一天穿着工作服来给他送药而被人熟知,大家纷纷喊他“螺丝哥”。
在今天晚上打架斗殴的几个人当中,就有螺丝哥,晚自习的时候,他才鼻青脸肿地跟着教导主任出现在教室。
打架的原因朴实无华:有人骂他爸爸,说他妹妹是厂妹,一家子底层。
像是听出指桑骂槐似的,有同学低头沉默了,也许是在认真学习,也许是在思考自己消耗了十多年青春付出的健康、时间、金钱到底有什么意义,总之这天晚自习讲话的人出奇地少。
三十班并不像其他学校的平行班一样,纪律很差,反而经常死气沉沉的,前几天活泼好动的同学也逐渐销声匿迹了,任课老师也不愿意在这多待。
就是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一直沉默寡言的周愈却开始举手发言。
“老师,这个题我没有看懂。”
“然后是求交集吗?”
“最后一道函数值域题还有点不会。”
“用定义法会不会更简单一点?”
“辅助线是不是画错了?”
“还差个指数公式。”
“故不相撞的条件为a≥(V1-V2)²/2d。”
“线索作用,紧扣情节。”
他从求知若渴到指点迷津的状态众目昭彰,老师眼中的欣赏让原本有些人嘲讽的话语收了回去。
他从没在意过任何流言蜚语,我行我素的风格散发着由内而外地酷和自信——出自副班长王茹静日记本某段。
不知不觉到了周日。
周愈断断续续上了不久的网,发现这个世界和自己原来的世界有微小的差别,例如侵犯成年男性也要承担法律责任,例如在原世界很火的歌星在这里却默默无闻,例如男生在校也可以留长发(但主流仍是能够快速区分性别的短发)……
不过现在他最值得庆幸的不是原身选择的科目是他最擅长的或者在前三个世界都曾接触了解过并且记忆深刻的,而是这两个世界的文化教育相同。
他想起来暑假期间在别墅的时候,翻看了一下原身的教科书,笔记做的很详细很工整,但从高一下期开始,画风就变得潦草,像语文数学英语这些重点科目的书时不时就少几页,像是被暴力撕下来的,有一股泡过鸡骨头汤似的的咸臭味和不太浓烈的尿骚味,另外的味道怪异得难以形容,其他书上皱巴巴、乱糟糟的笔记也没好的哪里去,有写得好的地方就会有大片的墨渍,能看的下去的寥寥无几。
周愈眉头紧皱,大致翻看了一下就准备放回去。
一片带着陈旧血腥味的暗黑红色和黄褐色随着周愈随手翻开的动作映入眼帘,斑驳干涸的血迹上写着歪歪扭扭几个大字——都 给
我
去
死
就像在一座无人问津布满灰尘的屋子里带着好奇和探究闲逛然后毫无防备地在转角处发现一具死相诡凄的尸体。
世界安静了几秒。
他不太明显的喉结滚动,然后“啪”地放下书奔向厕所开始呕吐,将上午吃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再然后他又斥巨资买了新的教科书。
周愈洗漱完后喝了一瓶纯牛奶照常来到三十班,这次的教室没有再空着,有四五个人在座位上写卷子,多媒体放着英语听力。
“嗨。”辞玖向他挥了挥手。
“嗨。”周愈语气内敛许多,但足够温柔。
凌肆手撑着下巴看着周愈靠近,像是在欣赏一场衣香鬓影的走秀,有种酒醉饭饱的满足感,然后挪动身子,给他让出一个可以不费力挤进座位的缝。
这就不可避免几秒钟的身体接触,圆润挺翘的某个地方蹭着宽厚的背,摩擦产生的温热,布料柔韧的触感,都让人心底一颤。
只是如此正常的贴碰,就连一缕极淡花香也催情似的令血气方刚的少年微勃。
凌肆将外套搭在腿上,左手放在桌肚里暴起几根青筋。
都说青春期的男生思想比厕所还肮脏,这是普遍现象,还是因人而异呢?
快到九月底,蝉鸣声稀稀疏疏,今天的太阳不复仲夏的毒辣,和煦地普照大地,被梧桐树叶过出筛粼粼光斑,再由玻璃窗分割成几片。
“谢谢你给我发的英语资料。”周愈说。
凌肆声音有些暗哑:“不谢。英语这个东西主要就是厚积薄发,你多记一些单词和语法,我隔一段时间考你一次。”
周愈微微点头,乖乖地说:“好的,凌老师。”
对方把头抵在桌子上,闭眼。
周愈犹豫了一会儿,问:“你不舒服吗?”
凌肆没去看他:“不,我挺舒服的。”
0000:“好基情四射的对话。”
英语听力已经放完了,周愈戴上耳机开始听明天要听写的单词和短语。
教室一角突然发出响亮的爆笑:“你再说一遍,富贵不能淫是什么意思?”
“有钱不能嫖¹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第一排的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辞玖听到后也无情地捶着桌子嘲笑起来:“who,who说的?”
一女生转头甩出一个名字:“祁季。”
祁季这几天格外不安分,逮着机会就堵周愈,吃饭堵,上厕所堵,去超市也堵,只有周愈提出要他帮忙讲解物理题的时候才没那么殷勤,摆出一副行家的样子,而他也确实是物理方面的学霸,能自己琢磨出窍门和心德,虽然平常没这么听课,但有着让人嫉贤妒能的天赋,被老天追着喂饭。
讲道理,这样抽象思维强,擅长触类旁通的人能被祁寒PUA得死死的,如果不知道这是小说设定,周愈绝对不信,倘若这人语文成绩很低,可信度就大多了。
凌肆从厕所回来就问:“这么多天过去,词汇量大概有多少了?”
周愈正看着翻译默写单词,再看着单词默写翻译——艾宾浩斯记忆法。
“有……两千了吧,不包括我们正在学的那些。”
“根据发音记单词,然后在巩固词汇量的基础上记忆固定搭配就好了。你的问题不是很大,就是词汇量上有点困难。”
周愈心知肚明:“嗯。”
高二是一个需要边复习边预习的学期,周愈写完了几张高一数学的测验卷,扫卷子旁边的二维码改答案,有三张110以上,有一张刚刚及格。
到了中午,教室里只剩下他和他的同桌。
凌肆并不经常在班上,可见平常是挺忙的,但在周末时间却来到了教室……画画。
难道是在教室里创作更有灵感些?
艺术生的世界,搞不懂。
凌肆手腕挪动,表情平淡,被操纵的笔尖像是有了生命,线条在白纸上沙沙缠绕,墨黑色的痕迹有深有浅,绸缪成画,如同在写一篇洒脱的文章。
只要周愈略微偏头,就能看到纸上好几具姿态淫*靡的男¹性躯体。
广播里开始放音乐,他打算出去逛逛,然后再去吃饭。
二楼的过道里有一坨人在那里用肉身拉起一道军事防线,周愈用眼睛丈量了一下,人很多,身高参差不齐,挤不过去,打算转身绕教学楼的另一个过道走。
就在此时,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男生被踹飞了过来,刚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对你们的事不感兴趣,滚。”防线被攻破,是肖驰,他有些吊儿郎当地双手插兜,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一脸被冒犯到的不耐感,虽然穿着校服,但一双名牌球鞋毫不掩盖他来自高阶层的耀眼。
跌倒在地上的那人不死心地爬起来,咬着牙说:“咱各让一步呗,我们下午再来找你。”
肖驰拧眉:“找你妈。”
他刚想抬脚走开,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周愈,少年衣着白净,气质沉稳,在等人散开后从过道下去,完全没有要和自己打个招呼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周愈打了石膏的胳膊上,暴躁的脾气一下子收敛起来了,眸中情绪凌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