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润玉与邝露在这方竹篱茅舍中,过着真正神仙眷侣的日子。春日采茶制香,夏日荷塘听雨,秋日酿酒赏月,冬日围炉夜话。
偶尔太巳仙人来访,带来些天界的零碎消息,便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谈。
魇兽也越发惫懒,常窝在邝露脚边晒太阳,或是跟着润玉去山涧戏水,皮毛油光水滑,灵力亦精进不少。
这日,太巳仙人再来时,神色较以往更为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唏嘘。
三人照例在竹荫下烹茶。新茶初沸,清香四溢,却未能冲淡太巳仙人带来的沉闷气息。
“爹爹,怎么了?”邝露为他斟茶,关切问道。
润玉坐于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棋子,闻言抬眼看来,目光沉静。
太巳仙人饮了口茶,缓缓道:“确是……大变故。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他看了一眼润玉,才继续,“先是锦觅仙子腹中孩儿……未能保住。”
邝露手中茶壶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出:“怎会?先前不是说水神精心照料……”
“意外失足,跌入落星潭。”太巳仙人声音低沉,“落星潭寒气极重,仙胎本就未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知从何处流出确凿证据,直指天后当年杀害先花神梓芬、龙鱼族公主簌离,以及多次设计谋害锦觅仙子。”
听到母亲名讳,润玉眸色深了些许,却依旧沉默。
“证据确凿,桩桩件件,骇人听闻。天帝震怒,当众斥责天后德行有亏,心肠歹毒,不配母仪天下,当场褫夺其后位,打入毗娑牢狱,永世不得出。”太巳仙人说着,也觉唏嘘,“叱咤风云数万载的天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邝露听得心中复杂。她想起洞庭湖畔的血色,想起润玉曾承受的种种不公与痛苦。如今罪魁祸首终于伏法,可那些伤害,终究已经造成。
她悄悄握住润玉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微凉,却稳稳反握住了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似是安抚。
“然后呢?”邝露问。
太巳仙人面色更沉:“天后刚入狱,水神与风神……便出事了。二人于洛湘府内,同时殒于琉璃净火之下。”
“什么?!”邝露震惊失色。这六界之中,会琉璃净火的只有天后荼姚和火神旭凤。
太巳仙人继续道:“锦觅仙子接连遭受丧子、失怙之痛,听闻已近崩溃……唉,好好一个天界,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竹屋内一时寂静,只有茶香袅袅。
良久,润玉缓缓放下棋子,抬眸看向窗外苍翠的竹林,声音悠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荼姚她作恶多端,有此结局,是必然。”他顿了顿,语气更淡,“至于其他……不过是另一场轮回的开始。”
他转头,看向面露忧色的邝露和欲言又止的太巳仙人,清晰地道:“这些事,与我和邝露,已无干系。天界种种,前尘恩怨,自我离开那日起,便已了断。我不会插手,亦不愿再过问。”
他的态度明确而坚定。前世他汲汲营营,苦心谋划,最终虽登天帝之位,依旧万年孤寂。这一世,他挣脱枷锁,寻得心中所爱,只愿守这方寸安宁,再不涉足那是非之地。
邝露闻言,心中那丝因旧事掀起的波澜也渐渐平息。她握紧他的手,温声道:“你说得对。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了。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就好。”
太巳仙人看着女儿女婿,心中了然,亦感欣慰。他捋须道:“如此甚好。那些纷争,避之则吉。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润玉仙上,您虽不欲插手,但如今天帝太微德行有亏,天后伏法,天界……群龙无首,恐生大乱。”
润玉神色不变:“六界自有其运转法则,非一人可定兴衰。乱后或有大治,亦未可知。”他语气淡然,显然心意已决。
太巳仙人知他意已决,不再多言,转而聊起些山中趣事,气氛复又轻松起来。
送走太巳仙人后,夜色已深。润玉与邝露并肩坐在屋檐下的竹榻上,仰头望着漫天星河。
“夫君,”邝露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听到那些事……你心里,可还难过?”
润玉揽住她的肩,沉默片刻,才道:“说毫无波澜是假。毕竟,那些人与事,曾构成我漫长的过去。”他低头看她,眼中映着星光,“但如今,那些都已遥远如隔世。我有你,有这片竹林,有这份安宁。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温暖:“邝露,我曾以为,坐上那个位置,肃清腐朽,改变规则,才是我的道。后来才明白,放下执念,珍惜眼前人,护佑心中所爱,方是真正的圆满。天界的风雨,就让它留在天界吧。”
邝露心中感动,环住他的腰,低喃:“嗯。我们不管那些。只要你在我身边,哪里都是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