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拂月站在归墟的入口。

天与地的交界在此崩解，光与暗的界限在此消融，时间像断了线的珠子四散滚落，空间则如被打碎的镜面，每一片碎片都映照着不同的毁灭。

她看见海水倒灌进天空，却又在触及云层时凝固成黑色的冰晶，悬挂在不存在的高度。星辰的碎片如雨般坠落，却在即将触及地面时化作灰白的尘埃，又被无形的风卷起，砌成一座座歪斜的塔。

她向前走。脚下是纯粹的“空”。并非虚空，而是被某种绝对力量抹平后的“无”。没有土石，没有尘埃，连光影落上去都不会留下痕迹。她行走其上，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

然后，她看见了那处宫殿。

它突兀地矗立在绝对的“无”之中，没有依托，没有基座，就那么孤零零地、违反常理地存在着。

宫殿的颜色是一种凝固的灰白，如同焚尽一切后残留的灰烬被重新塑形。它有着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结构，尖塔倾斜着刺向没有天空的上方，廊柱扭曲盘绕如垂死巨兽的脊柱，巨大的拱门洞开着，门内是比外界更深的、毫无光亮的黑暗。

没有任何雕饰，没有任何纹路。墙壁光滑得诡异，仿佛所有试图铭刻其上的故事、荣光或咒文，都已被彻底磨灭、遗忘。

宫殿的外围，环绕着一圈低矮的“东西”。拂月走近才看清，那是形态各异的……残骸。不是尸骨，更像是某种碎片，被无形之力扭曲、压缩、熔铸在一起，形成一圈崎岖的“围墙”。

她走向宫殿那洞开的大门。

门扉极高，仰头望去，顶端隐没在灰白与虚无的交界处。门框边缘并不规整，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撕裂过，门内涌出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

拂月略一停顿，指尖神光凝聚，划出一个简单的照明符纹。光球甫一出现，便剧烈地抖动起来，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收缩，仿佛被门内的黑暗大口啃食。仅仅三息，光球彻底熄灭，连一点余烬都未留下。

没有光，便走进黑暗。

她踏入宫殿。

瞬间，外界的低鸣消失了，宫殿内部广阔得超乎想象，仿佛踏入另一个折叠的空间。巨大的廊柱支撑着高不可及的穹顶，那些廊柱的排布毫无规律可言，歪斜交错，构成令人头晕目眩的迷宫。地面、墙壁、穹顶，全都是同一种死寂的灰白，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影像，连她自身的存在都无法被倒映。

她继续向深处走。

阻力越来越大，寂静也越来越沉重，神魂开始感到疲倦。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她将全部神识收拢，沉入心湖最深处，去感应。

它就在前方。

拂月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她不再试图快速前进，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和呼吸的节奏，让自己尽可能地融入周围凝滞的环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出现了一点朦胧的光晕，拂月朝它走进，一阵强光袭来。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站在大泽山熟悉的青石小径上。

阳光正好，洒在葱郁的山林间，鸟语花香，灵气氤氲。不远处，传来师弟师妹们练剑的呼喝声，夹杂着几声嬉笑。

“阿月，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拂月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母神月弥正站在不远处的小院门口，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笑容温婉，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她身旁，站着父神天启，眉眼舒展，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看着她们。

“是啊，阿月，今天父神有空，待会儿指点你新学的那套剑法。”天启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这一切，完美得如同她梦中描绘过千百次的场景。父母双全，宗门和睦，没有魔尊，没有屠戮，没有牺牲

巨大的幸福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沉溺。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接过母神递来的桂花糕，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父神粗糙温暖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师弟师妹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喊着“师姐”。

这一切，太真实了。父母的体温，糕点的香甜，同门的喧闹……每一点细节都无比清晰，挑不出一丝错处。

然而，正是这毫无瑕疵的完美，像一根极细的冰刺，扎进了她心底最深处。

她记得……记得血色染红了大泽山的每一寸土地；记得她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拯救元启的混沌神源……

眼前这一切，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却永远无法回去的过去。

归墟，窥见了她内心最深的软肋，为她构筑了这个她无法抗拒的美梦。沉溺其中，她将忘却所有责任、愧疚与未尽的使命，她的神魂将永远安睡在这片虚幻的温暖里，直至被归墟彻底同化、吞噬。

竹卿低下头，看着手中咬了一口的桂花糕，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糕点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卿儿，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月弥担忧地问，伸手想为她擦泪。

天启也皱起了眉头：“谁欺负我的宝贝女儿了？”

周围的师弟师妹们也安静下来，关切地看着她。

竹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父母”那无比真实的、充满关切的脸庞。她的心如刀绞，留在这里，就能永远拥有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忘却所有痛苦与责任……

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

沉溺于此，古晋会死。那些真正被她牵连、又因元启而复活的同门，他们的未来又将如何？还有……那个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的狐狸……

她深吸一口气，逼退眼中更多的泪水，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很好吃，娘。”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爹，娘，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么美好的一个梦。”两行清泪从竹卿眼角滑落。

不是为即将告别这梦寐以求的幸福，而是为这幸福的虚幻，为她必须亲手打碎它的残酷。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悬崖边。山下，是父母和同门们其乐融融的景象，是她渴望了一生的安定，月弥和天启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不解。

竹卿后退一步，目光扫过大泽山，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但是，梦该醒了。”

话音未落，她幻化出一把剑在“父母”和“同门”惊恐、不解、甚至带着哀求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刺去，

“不——！”月弥凄厉的呼喊和天启震惊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整个世界，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龟裂！阳光、山林、庭院、父母、同门……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分崩离析，化为无数闪烁的光点，最终湮灭于无尽的黑暗。

剧烈的痛苦从神魂深处传来，那是强行斩断与内心深处最渴望之物的连接所带来的反噬。

拂月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幻境破碎，她重新回到了归墟核心那片死寂的残破殿宇中。

眼前，一团散发着原始混沌气息的光源——混沌神源。它是一切能量的起点，蕴含着创造与毁灭最本初的法则，也是拯救元启的唯一希望。

她成功了。以决绝的意志，通过了归墟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考验。

拂月挣扎着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团混沌神源引渡到自己的体内，以自身初步融合的生死之力将其暂时封印、温养。

就在她准备离开这片虚无之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宇角落。那里，安静地躺着一面蒙尘的古镜——“溯光珏”，与她之前那件法器同源，却似乎蕴含着更强大的力量。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拂去镜面上的尘埃。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起来，显现出的，却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幅让她心神俱震的画面——

画面中，古晋站在九幽炼狱最大的那道裂痕之前，周身燃烧着纯净而浩然的元神本源，如同最后一抹夕阳，壮烈而绝望。他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那破碎的天幕，将裂痕封住。

为了修补这炼狱，他选择了自我牺牲，消散于天地间。

拂月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镜中的画面也随之消失。

原来……这才是元启原本的命运轨迹吗？

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已经失去了太多。

无论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守护，她都必须在那个注定的时刻到来之前，找到阻止的方法！

竹卿转身，目光坚定地望向来路。

她必须尽快离开归墟，回到他们身边。

拂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白与虚无的交界。

殿内重归死寂，那因混沌本源被取走而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妙“失衡”，似乎正被宫殿自身庞大的“凝固”意志缓慢修复、弥合。

他走了出来，与周遭灰白死寂几乎融为一体，一袭旧袍，颜色像是被时光反复漂洗后留下的最黯淡的底色。面容笼着薄雾，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缓缓抬起，望向拂月离去的方向。

然后，他微微抬起一只手。手掌同样笼罩在薄雾中，指尖却异常清晰，修长，稳定。

但以那一点为中心，灰白光滑的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水面，漾开了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光滑的表面浮现出极其淡薄、转瞬即逝的画面残影——

是拂月。是她踏入归墟后的种种。

画面快速流转，最终定格在她指尖触及混沌本源、光芒没入体内的那一刻。她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破碎后又重塑的、冰冷的坚韧。

涟漪平息，画面消散。地面恢复光滑死寂。

那身影静静站立了片刻。笼罩面容的薄雾似乎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某种深远的怅惘。

“归墟无波，因万物终归于寂。”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宫殿厚重的灰白壁垒，望向拂月离去的方向，也望向更远处，那个正在崩坏与挣扎的天地。

“混沌本源，是起点，亦是归宿。它能重塑，亦能归无。欲补天裂，需以身饲道。欲逆死生，需焚魂为引。”他缓缓说道。

最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拂月消失的方位，一声低语，融入了宫殿无边无际的死寂之中，如同最后一粒尘埃落定：“拂月……”

“元启快要散了。”他陈述着，望向九幽炼狱的方向，视线仿佛穿透无数空间壁垒，“你用溯光钰看到了……也好。”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拂月愿你这次，能得偿所愿。”

“愿我这次……”后半句消散在唇边，无人听见。

身影如烟散去，彻底融入无波之殿永恒的灰白背景，仿佛从未存在。

宫殿外，归墟依旧，无波无澜，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