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很给面子,婚礼那天,杭州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尹家老宅的青瓦上、天井里的石缸中、还有廊下那几盆腊梅的枝头上。雪下得安静而绵长,院子里很快就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不过婚礼很是仓促,但吴老狗完全不在意,婚礼只是形式,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有身份的人。
尹沐澄的丈夫,好听,吴老狗很爱听别人这么叫他。
尹沐澄时常庆幸有吴老狗陪在身边。怀孕很辛苦,这孩子又活泼得过分,在肚子里拳打脚踢,她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觉。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吴老狗都守在旁边。
但吴老狗还是生了怨念,可转念一想,没怪这个孩子,孩子能懂什么?于是他把张小鱼拉出骂,骂一遍还不解气,于是这孩子一折腾尹沐澄,他就在心底骂三遍张小鱼。骂完了,心里才能舒坦一会儿。
幸福的时光在这个时期总是短暂的,南京的噩耗传到尹家时,他们商量过后,最终决定稳妥一些,不得不离开。
来到离杭州远些的丽水,那里尹家有一套房产,是普通的宅院,一点不引人瞩目。
他们刚安稳住下四天,日本人便侵占了杭州。
靠着美国大使馆这层关系,还有大量财产留下送给了日本人,尹家这才没有被为追捕。
听来往的人说,杭州城里满大街膏药旗,日本人不仅破坏了很多古迹,还实施了很残酷的统治。尹昱泽听完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留得青山在”。
次年的三月,没有噩耗传来,也就在这时,尹沐澄生了一个女孩,她亲自取了名字,叫尹睦禾,小名苗苗。
天下太平,才得禾稼生长,他们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苗苗出生一段时间后,变得又白又胖,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小腿,谁见了都想捏一捏。尹昱泽、孙若湄和解九围着她,喜欢得不得了。
平常尹沐澄除了负责喂奶,最重要的是休息,恢复身体。都是吴老狗在照看苗苗,若是他有些累了,眯一觉,便会让小柱、小满和三寸钉看着苗苗,有要醒的迹象,小柱负责去找他,因为小柱太黑了,怕吓到苗苗。
虽然苗苗在肚子里很淘气,可出生后却很乖巧,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倒也让吴老狗轻松了些。
而且她很喜欢三寸钉,老是想伸手去抓,虽说三寸钉很干净,吴老狗常给它洗澡,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最终他想了个办法,在摇篮旁边置了一个架子,每天让三寸钉趴在上面,任苗苗观赏。
苗苗半岁时便张开了。吴老狗对苗苗的感觉就复杂起来了,因为她长得很像张小鱼。虽然没见过张小鱼的下半张脸,可是单说眼睛是一模一样的。
那双桃花眼特别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吴老狗都忍不住夸。可夸完,想起张小鱼,他又不自在了。
于是每次抱完苗苗后,吴老狗都去抱尹沐澄,把头埋进她的肩颈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闷闷地说一句“我是你丈夫”,心里也嘟囔好几遍,给自己增加安全感。尹沐澄被他蹭得发痒,推他他又赖着不走。
要说他吴老狗也是第一忍人了,娇妻在怀,能看却吃不到嘴,真是折磨人。
孕期时尹沐澄半夜要么腿抽筋要么孩子乱动要么饿了,吴老狗也没空想那挡子事,只想把她照顾好。
现在孩子生完了,坐月子时他又被撵了出来,只能住客房。等尹沐澄出了月子,吴老狗再搬回去,才是真磨难的开始。
以前她身上就很香,现在多了奶香,让吴老狗想咬上一口,鼻子闻不到,那尝尝就好了,但是每次一贴上,他又舍不得咬疼她,只好舔一舔。
吴老狗很羡慕苗苗,每天‘喝’上奶,他也想‘喝’,可是他碰一下都要挨打,别说‘喝’了。
不过他都有夫人了,才不会委屈自己忍着,于是磨着尹沐澄,用手帮他。
吴老狗倒是神清气爽,尹沐澄的手腕却疼了起来,不知缘由的孙若湄,以为是怀孕导致的,心疼得不行。
真正吃上‘正餐’,还是因为苗苗戒了母乳,导致尹沐澄有些涨奶,这下吴老狗终于不用羡慕苗苗了。
湖南战况传到丽水前,尹沐澄都沉浸在有了苗苗的喜悦中。
湖南从古至今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有守住湖南,才能保卫重庆,于是日本人很快攻入湖南,整整七年时间,湖南始终没有被日军完全占领。
七年里,七次会战,每次都是伤亡惨重,尹沐澄从一开始的寝食难安,到最后变得麻木,可她依旧祈求上天保佑张小鱼平安。
有战报传来的晚上,尹沐澄都会彻夜难眠,给张小鱼祈祷。作为枕边人的吴老狗知道,也会假装不知道。
上天回应了这片土地上万民的期待,赶走了日寇,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可却没回应尹沐澄的期待。
战争胜利后,他们搬回了杭州,第一个登门拜访的是张启山。
尹沐澄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过,张启山送来的信,只记得她心痛得厉害。那信封上除了血迹,还有三个字——与妻书。
苗苗还在好奇地打量着一直盯着她瞧的叔叔,忽然一滴水落在头上,她抬头去看,是母亲在哭。
然后母亲赶走了那个怪叔叔,她想安慰母亲,可母亲一见她,更伤心了。她伸出小手想去够母亲的脸,母亲却别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后来她才知道她和自己的亲爹爹长得很像,看到她,母亲便会想起爹爹。
也是许多年后的一次偶然,让她发现了两封信。一封她见过,是爹爹写给娘亲的绝笔信,里面夹着一片银杏叶。另一份则是娘亲给爹爹的回信,只是这封信,爹爹永远收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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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见信安。
提笔良久,深觉辞海浩瀚,却无一字能代我去见你。
日本投降,我归家等你,你却不归,甚至不肯入我梦来。
我想给你讲讲苗苗,我们的孩子,我给她取名叫尹睦禾,她长得特别像你,眼睛像你,笑起来像你,委屈时也像你。可她从没见过你。
她问我“爹爹在哪里”,我说“爹爹在打坏人”。她问“打完了吗”,我说“打完了”。她问“那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我答不出来,张小鱼,我答不出来。
罢了,向来是我对你发脾气,如今也该轮到你发一次脾气了。
分离八年,记忆总有褪色,我看着相片里的你,想象不出你如今的模样。我试过很多次,闭上眼,努力去想象。可拼凑出来的还是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
他们说战死的人魂魄太重,过不了阴阳两隔的河。我不信,你那么厉害,区区一条河怎么拦得住你。
可你就是不来,一次都不来。每每思虑至此,我五脏如焚。
我恨你,恨你留下我离开,恨你让我在每一个无人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你。我恨你让我只能从一张照片里描摹你的样子,恨你让我只能靠回忆来确认你存在过。
可一想到这冗长的一生,不能再与你相见,难免哽咽。
愿来生你我不生于乱世,不隔山海,不欠离别。你只需站在那丛玫瑰花旁等我,我一定认得你。
——————作者有话说——————
张小鱼的绝笔信我没写,我写了一段给我自己整哭了,然后我就把这段删了。
他的愿望是尹沐澄长命百岁。不愿意入梦是因为怕她难过。
对张小鱼的爱和牵挂,让澄澄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甘愿向佛祖上苍祈求、相信阴曹地府、转世轮回。
相信我张小鱼线he很甜,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