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可昌河觉得，这火塘的热，跟身上那股热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

一开始只是冒汗。

额头上，后背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往外渗，把衣裳都洇湿了。他抬手擦了擦，没当回事，可能是喝了热水的缘故，可能是离火塘太近的缘故，可能是跑得太累还没缓过来的缘故。

可那股热越来越重。

不是从外面来的热，是从里面烧起来的，从肚子里，从胸口，从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冒，像有一团火在他身体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烧得他眼前都开始发花。

他想起那天晚上。

那些人冲进村子的时候，村长红着眼睛，把那好像灵芝一样的东西往他嘴里塞。

一口吞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是觉得喉咙里凉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可现在它又回来了。

那团凉凉的、滑滑的东西，在他肚子里烧起来了。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坐都坐不稳，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从下巴往下滴。

天璇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像被火烤过一样。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都开始涣散，像是快要撑不住了。她连忙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是凉的，就那么搭在他的手腕上，凉意从那一小块皮肤渗进去，像一滴水滴进了烧红的铁锅里。然后她闭上眼睛，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腕，往他身体里走。

凉凉的，细细的，像山涧里的水，像月光的丝线，一点一点把他身体里那团乱窜的火裹住，包住，压住，捋顺。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长，也许很短，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上不烫了，汗也不流了，只是觉得累，很累，像跑了一天一夜似的。

“还好吗？”

她松开手，看着他。

“不热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可气顺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的肚子上，“你……是不是吃了什么？”

他愣住了，“嗯，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思索了一会儿，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追你的人，为它而来？”

他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他刚刚可什么都没说。

“……是。”

她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猜到了，只是确认一下。

“我助你吸收它吧，把它变成你的。”

帮他把那团火烧成他自己的，帮他——让那些人再也抢不走。

她说什么，他都信，毫不迟疑地“好。”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昌河不知道别人吸收这种东西要多久，他只知道那团在他身体里乱窜的火，比最倔的牛还难驯。它一会儿往这儿冲，一会儿往那儿撞，像个不认路又不肯问人的野孩子，横冲直撞，到处碰壁。

天璇的手一直搭在他腕上。

她的真气细细的，柔柔的，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手腕钻进去，追着那团火跑。那火跑到哪儿，丝线就跟到哪儿；那火想冲出去，丝线就轻轻地拦住它；那火发倔，丝线也不急，就那么绕着它，缠着它，一点一点把它往回拉。

她不敢用力，毕竟这是别人的经脉，别人的身体，别人的命。她的真气进去，轻了没用，重了要出事。她只能慢慢地来。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等他终于觉得身上那股乱窜的劲儿没了，只剩下暖暖的感觉时，他才敢睁开眼睛。

太阳已经西斜了。

金红色的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火塘边，落在她身上，然后她睁开眼睛松开手，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她起身走到灶台边，那灶台是石头砌的，台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从架子下层拿出一个盘子，端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银铃声渐渐远了。

也没等多久，帘子响动，银铃声又近了。

天璇回来了，手里端着那个盘子，盘子上多了东西——两块肉。

肉块被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糊状的糯米包裹着。

天璇把盘子放在灶台上，从水缸里舀水倒进一个木盆，把两块肉放进去，用手搓洗着，洗干净后，她把肉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刀是铁的，磨得亮，切下去的时候很顺，她先把两块肉切成大块，又把大块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整整齐齐地码进一只碗里。

切完肉，她又从灶台一角拿了几只干辣椒，还有一小块姜，辣椒切成小段，姜切成细丝，细细地铺在肉片上头。

然后她打开灶台边上那个木甑子——把碗放进去，盖上盖子。

他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

“有需要帮忙的吗？”

天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她又拿了铁锅，量了米，淘洗干净，加上水，放在火塘的铁架上。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锅放上去没多久，就能听见里头咕嘟咕嘟的细响。

弄完这些，她才又从碗柜里拿了两副碗筷，然后又坐回她的矮木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火。

空气里飘着腊肉的咸香，混着柴火的气息，还有锅里米汤渐渐煮沸的咕嘟声。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空碗，碗是粗陶的，洗得很干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过了一会儿，腊肉被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咸香，混着辣椒和姜丝的辛气，一层一层地漫开，最后是米饭的米香从铁锅里溢出来，三种香气搅在一起，缠缠绕绕地飘满了整间屋子。

天璇掀开木甑子的盖子，一股白汽腾地冒起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头，等白汽散了些，她拿着毛巾进去，端出那只碗。碗里的腊肉片蒸得透了，肥的部分变得晶莹剔透，瘦的部分颜色更深，亮得诱人。

随后又把铁锅拎下来，锅盖一掀，米饭的香气更是直直地扑过来。

天璇盛好两碗饭，又把肉片平均分了，这才低头吃起来。

她吃了一口，抬起头，撞上昌河的眼睛

“你不吃吗？”

“啊？吃吃...”

他这才拿起筷子，埋头吃着，不敢吃太快，又忍不住吃快，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包子。

天璇嘴角微微上扬，有人一起吃饭，真好。

吃完饭，天璇站起身，他立马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

“我来洗。”

天璇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天璇还坐在火塘边，可这回她没看火，而是在看他。

她的眼睛像是漩涡，吸引着一切，昌河愣住了，手脚都不自然起来。

她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他想都没想抬步跟上。

————作者说————

给火灵芝的设定：至阳至烈的草药。

小时候的苏江离就是个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