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呦伸出手,握住根铁杆。
掌心的伤口被冰冷的金属一硌,疼得她眼前白光一闪。她能感觉到伤口又一次裂开了,温热的液体从掌心涌出,沿着铁杆的表面向下流淌。但她没有松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借着手臂的力量,将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
身体刚刚立直,一股腥甜就从喉咙深处猛地涌上来,根本来不及压制。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溅落在脚下那具早已冰凉的尸体上。
张海呦没有低头,也没有停顿,直起身,开始迈步。
所谓迈步,其实不过是扶着墙,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她的左手撑着舱壁,每走一步,就在冰冷的铁壁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手印。她的身体微微弓着,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树。脚下的地板在摇晃——也许船还在行进,也许只是她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的幻觉。她不管,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挪。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像是透过一层被血染红的水在看世界。走廊的尽头似乎越来越远,那扇通往货舱的门,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
她不能死在这里,张海楼和张海侠还在等她,等她一起回厦城。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她已经混沌的意识里,逼着她又清醒了一瞬。她用那只没有扶着墙的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侧腰的伤口。剧痛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迷雾,让她短暂地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就着这片刻的清明,她咬紧牙关,加快了挪动的速度。身后的舱壁上,那一道长长的、拖拽的血痕,从三等舱一直延伸过来,像一条暗红色的绳索,记录着她爬过的每一寸路程。
货舱的门终于到了。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缝隙。她用肩膀撞开门,整个人踉跄着跌了进去。货舱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伸出手,在前方的黑暗里摸索。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木板。她不知道这个货舱有多大,不知道前方有没有障碍物,不知道张海侠在哪。她只能一点一点地摸,一点一点地挪,像一个在深海里迷失方向的溺水者,凭着本能寻找一块可以依靠的礁石。
手指摸索到一个木箱,箱体上钉着横竖的木条,表面粗糙的毛刺扎进她的指尖。
她想绕过木箱,再往前走几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右膝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一软,重重地撞在了木箱上,顺着粗糙的箱体缓缓滑落。
她靠着木箱坐了下来。
黑暗还在眼前,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从缓慢变得微弱。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眨眼,眼前都是那一片不变的漆黑,分不清是睁眼还是闭眼。
直到她听到有人在喊瘟神——
——南安号/货舱——
此时,何剪西藏在货柜后,看到张海楼杀红了眼,疯了一样地与杀手们交手,非常害怕。
突然,他鼻子动了动,一个转头,只见一个血人出现在他面前,他吓得正要尖叫,张海呦忙捂住他的嘴。
“你认识……张海…楼?”

何剪西察觉到眼前的张海呦刚刚咳出来一堆血,血滴溅在他的手上,听到这话,他连忙点了点头。
张海呦松开他,从兜里拿出那些钱塞到他手里
“帮我把…咳……这个给他……咳”

何剪西只见张海呦又吐出一大口血。
#何剪西 “你…你看起来很不好,你需要治疗。”
这时,何剪西神色一变,看向货舱深处,显然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人围攻。
#何剪西 “你…”
“提醒他。”

#何剪西 “有很多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何剪西暴露了位置,就被一个杀手袭击。
这个杀手一刀往何剪西身上刺去,何剪西抱头逃窜。
张海呦从杀手后背袭来,用肘部攻击他的头部,趁此间隙,抓住他的手,将刀刺入他的脖颈。
张海呦顺着打斗声慢慢移动过去,遇到去支援的杀手就干掉。
在杀掉不知道第几个杀手后,张海呦扶着木箱,猛咳出一口血,就这一刹那,杀手冲了过来,张海呦回身徒手抓住匕首,同时侧面又有杀手刺过来,张海呦躲闪不及,刺穿了她的左肺。
————
何剪西远远地看到张海楼的处境,不禁情急大喊。
#何剪西 “他们在打车轮战消耗你!”
此时,一个杀手听到声音看向何剪西的位置,立刻向何剪西的方向冲去。
何剪西看到有人过来,慌忙往货舱深处躲。慌乱之下,跑进了一条死路。
何剪西退无可退,眼看要被杀手杀死,董小姐从天而降,一手拗断了杀手的脖子,杀手直接倒在何剪西身上。
何剪西震惊抬头,只见董小姐站在自己面前。
未及反应,董小姐已经像拎小鸡一样,带着他往货箱高处翻去。
董小姐带着何剪西在货箱的高处藏好,看向张海楼的方向。
何剪西拉了拉董小姐的袖子,哀求地看着她指了指张海楼,示意董小姐救张海楼。
董小姐看着张海楼仍旧在不断地拼死战斗着,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
董小姐饶有趣味地看着张海楼的方向,无动于衷。
何剪西以为董小姐和华尔纳是一伙的,肯定不会帮他们了,看向张海楼的方向无能为力。
此时,一个杀手直接将匕首刺向张海楼的后背,张海楼察觉,立刻回身徒手抓住匕首。
只见张海楼手心被刀刃割伤,并且杀手还在使劲,试图割断张海楼的手掌。
忽然一道破空声传来,匕首刺入杀手脖颈,杀手缓缓倒去。
张海楼下意识看去,随即愣了一下,连高处的董小姐和何剪西都愣住了
张海呦现在的模样像是被血淋了一身,连头发上都黏着血,可若只是淋到便好了。伤口和血衣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分辨。
#何剪西 “她都伤成那样了,还能站起来啊...”
张海呦看着地上的张海侠惨白着脸,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一切也都变得模糊,似乎真实世界一点点从她身边被剥离。
身体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弯,张海楼慌忙接住张海呦的身体,可他根本不敢用力,两只手都摸到一片黏腻。
张海呦猛地吐出一口血,然后靠在张海楼肩上,闭上了眼睛。

“…呦呦……你别丢下我…呦呦!”
此时的张海楼也因为伤重,全身已然无力,在张海呦倒在他怀里那一刻,他想着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他们都在一起,就这样吧.......
张海楼也靠在张海呦的肩上,昏了过去。
明明只分隔几日,再相见,已是阴阳永隔。
————
风浪过去,海面平静如常,天色明朗。
张海楼如失去了灵魂,一直不吃不喝,在窗口看海。
何剪西正在整理食物和药品,看了一眼张海楼,他安静得像一个死人
何剪西叹了口气,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也往窗外看,看到外面火枪手清查船上所有人,和张海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让气氛不那么窒息。
#何剪西 “董小姐还在派人全船排查杀手,她交代让我们绝对不要出这个房间,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这条船上。”
何剪西想不明白。
#何剪西 “可按理,我是偷渡客,还和你一起闯祸了,为什么她不杀我们,还让我们住在这么高级的套房里?”
何剪西看着张海楼。
#何剪西 “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张海楼没有回应。
何剪西注意到张海楼手上的伤口渗血,赶紧拿来了药品,想要给他处理伤口。
#何剪西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愈合之前要特别小心,来。”
张海楼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有听到何剪西的话。
何剪西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拉出来他的手,张海楼猛地握住手腕上的五色绳,看着何剪西眼神带着杀气
#何剪西 “我不抢,给你处理伤口。”
何剪西习以为常地说道,只碰他的手心,避开手腕。
除了何剪西要碰那条五彩绳,其他时候张海楼就像一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弄,也无所谓。
看瘟神变成这样,何剪西也感受到他的痛苦,替他难过。
虽然已经说了很多遍,何剪西还是不断地安慰他。
#何剪西 “人死不能复生,我上船前,老板因为禁酒令自杀了,我没有办法,只能去三藩。这个世道很多事就是很无奈,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危险就会来临,但是剩下的人还是要好好生活,你没有其他让你牵挂的人了吗?”
张海楼还是一点反应没有。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何剪西去开门,很快端着一份饭回来了。
#何剪西 “吃点东西吧。”
张海楼置若罔闻,何剪西没有办法,只好把饭放到旁边,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拿出张海呦给他的那些钱,他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给他,毕竟这钱现在已经成了血钱。
#何剪西 “这个,是昨天那个姑娘给我的,让我给你。”
张海楼这才有了动作,去看那些钱,铁锈味铺面而来,接过后看着钱上的血,一滴泪落了下来,砸在纸币上,正落在那道血痕。水珠在纸面上微微鼓起,颤了颤,把干涸的血渍润湿了一小块,洇出淡淡的红晕。他用手去擦,指腹用力蹭了两下,可那血已经渗进去了,和纸纤维融在一起,怎么都擦不掉。
他回想起张海琪说过的话。
‘你的本相是蛇,蛇会吞噬一切……就像你因为太强大,不经意,你的性格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你的本相是什么?”

“是蛇,蛇很危险,会不经意伤害身边的人,所以我要克服我的本相。”

“能做到么?”

“能啊,我听到了,耳朵要长茧了。”

“听到和做到,是两码事。等你真能做到的时候,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到时候你才明白我在说什么。”
张海楼终于付出了代价,也终于听懂了,他非常难过,抽自己了几巴掌。
————作者有话说————
小楼一夜听春雨(陆游·闺居羁旅)
基调:清冷孤寂、幽婉沉郁,羁旅淡淡的怅惘,婉约感伤。
咸阳游侠多少年(王维·边塞游侠)
基调:慷慨豪迈、疏朗昂扬,少年意气风流,开阔热烈,豪放英气。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诗经》·宴饮礼乐)
基调:平和温润、悠然喜乐,祥和从容,典雅温润,是礼乐太平的舒缓安乐。
因为不在一首诗里,所以他们走不到最后
从张海楼的视角来看,现在张海侠和张海呦全死了
被留下的人真的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