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收布的竹竿在暮色里投下细长的影，宋栀帮着老师傅把最后一匹靛蓝布卷好时，夏卿念正坐在染坊门口的青石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两枚戒指。夕阳把蓝宝石的光揉碎在她手背上，像落了片会发烫的海。

“在想什么？”宋栀走过来，递过半块桂花糕——是早上从巷口老字号买的，甜香混着染布的草木气，倒生出种奇妙的熨帖。

夏卿念咬了口糕，碎屑沾在唇角，被宋栀伸手擦掉。“在想那幅没干的画布。”她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夕阳的金粉，“我们明天回画室看看好不好？”

宋栀的指尖顿了顿，随即笑起来：“好啊，顺便把那支玉兰花钢笔找出来。上次整理颜料时翻到个旧笔袋，说不定藏在里面。”

夜风漫进染坊时，她们正坐在老师傅的藤椅上看月亮。竹筐里晾着新染的碎布头，有浅碧色的艾草纹，也有藕荷色的栀子花瓣，都是她们这阵子琢磨的新花样。夏卿念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时簌簌掉出几片干花——是去年深秋的银杏叶，被压得平平整整，边缘泛着浅褐色的光。

“你看。”她指着叶子背面的字迹，是用铅笔描的极小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等你”，“去年在面料展看到你的那天，捡的。”

宋栀凑过去，呼吸扫过纸页，带起一阵陈年的草木香。她忽然想起那天夏卿念穿的米白色风衣，袖口沾着点钴蓝色的颜料，和自己衬衫上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时，竟和多年前画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原来有些气息，早被时光腌制成了独家的记忆，一触即发。

“明天去画室前，先绕去老地方吧。”宋栀合上本子，把银杏叶夹回原处，“那家馄饨铺还开着，老板娘说记得我们总点两碗荠菜馅的，要多加醋。”

夏卿念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月光：“她还记不记得，有次你为了抢我碗里的虾米，被辣椒油溅到眼睛？”

“当然记得。”宋栀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带着染布的靛蓝凉意，“你笨手笨脚给我找纸巾，结果把颜料盘打翻在我白衬衫上，说要画朵玉兰花遮一遮，最后画成了歪脖子鸭。”

两人笑着靠在一起，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应和巷口的虫鸣。夏卿念忽然发现，宋栀的无名指内侧，有块极淡的浅蓝印记，像片没晕开的颜料。“这是……”

“上次磨颜料管戒指时不小心蹭的。”宋栀低头看了眼，指尖蹭过那片蓝，“洗了很久都没掉，倒像是你当年画的太阳，留了个影子。”

月亮爬到染坊的檐角时，老师傅端来两碗姜茶，粗瓷碗沿结着层薄霜。“这布啊，染完要阴干才够韧。”老人呷了口茶，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感情也一样，急不得，得慢慢晾，让那些藏在缝里的光，一点点透出来。”

夏卿念喝着姜茶，看热气模糊了宋栀的眉眼。对方正低头研究她手上的戒指，指尖沿着蓝宝石的裂纹轻轻划，像在描摹一道被月光吻过的疤。“其实那天在矿区看到这颗宝石，第一反应就是它该戴在你手上。”宋栀忽然开口，声音被热气蒸得软软的，“你总说我的设计太硬，少点温度，可你看，连石头都会裂，裂了才会住进光啊。”

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夏卿念在设计稿背面写的话：“最好的颜色，是能接住眼泪的那种。”当时只当是小姑娘的痴语，如今握着这枚带着裂纹的蓝宝石，才忽然懂了——所谓圆满，从来不是密不透风的完美，是留道缝，让光进来，让彼此的温度，慢慢渗进去。

第二天去画室时，晨雾还没散。宋栀推开门，灰尘在斜斜的阳光里跳舞，画架上果然立着那幅没干的画布。银杏叶的印子淡了些，却像片永远停在秋天的叶子，旁边隐约能看到点暗红的痕迹——是当年宋栀滴在上面的血，被时光晕成了颗藏在画里的朱砂痣。

“你看。”夏卿念走过去，指尖轻轻按在画布边缘，“颜料早就干了，可我们以为会裂到底的缝，其实早就自己长好了。”

宋栀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玉兰花钢笔，笔帽上的凹痕还在，笔尖却被磨得温润。她拧开笔帽，蘸了点旁边的钴蓝颜料，在夏卿念手背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比当年的线条稳了许多，却依然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走吧。”画完最后一笔时，宋栀牵起她的手，两枚戒指在晨光里相碰，发出清脆的响，“老师傅说，今天可以教我们染那块会变色的布了。”

走出画室时，巷口的馄饨铺正飘出白汽。夏卿念看着宋栀的背影，对方穿着她去年送的米白色风衣，袖口沾着点新蹭的靛蓝颜料，像幅走在路上的画。她忽然想起外婆说的，好的染布要经得住岁月的洗，洗到最后，那些藏在纤维里的颜色，会变成皮肤的一部分。

就像她们。

那些被颜料染过的时光，被眼泪浸过的裂痕，终究都成了彼此生命里，最温柔的底色。而未来的日子，不过是继续调着新的颜色，画着未完的太阳，让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光，一点点，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