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小家伙,已经盯着他的盛放看了十来分钟。
目光赤裸地看。
门窗未开,空气里还残留着,皮蛋瘦肉粥的味道。
盛放忍不住捏他的婴儿肥,主动和小家伙搭话:“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吖。”
他的动作轻柔,笑起来也很和善。
小家伙一下子就被迷倒,他在心里狂呼啊啊啊啊啊。
漂亮哥哥摸我喽,可以和幼儿园同学们炫耀一整天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他表面淡定:“哥哥好,你可以叫我肥肥,因为妈妈说我看起来肥肥的,很可爱。”
盛放被小家伙满眼的单纯打动,还欲和他继续聊天。
然而陈经年很会挑他说话的点,没等盛放开口,他倒先开口了:
“肥肥,哥哥带你去外面,给你买棒棒糖吃好不好?”
他一脸真诚,甚至连钱都准备好了。
肥肥和盛放一大一小同时开口:“不好!”
声音整齐划一到他像是正被孤立。
陈经年不信邪:“为什么不好。”
肥肥:“妈妈说不要随便跟陌生叔叔走。”
陈经年太阳穴直突突:“你喊我什么?”
然而小家伙哪听得懂话中话,也不知什么人情世故。
他眨眨眼睛,张口就来:“陌生叔叔。”
老王没憋住,首先笑出声:“哈哈哈哈哈我超,阿年他喊你叔叔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超。”
再然后一屋子人都跟着笑。
盛放怕陈经年恼羞成怒,轻声安慰他:“童言无忌,你就不要和肥肥计较了。”
陈经年:“……”
自从打开话匣子,肥肥就开始不停找盛放说话。
“哥哥,你生病了吗?”
“手受伤了,小问题。”
“那哥哥要好好照顾寄几。”
“嗯嗯,肥肥也是。”
“哥哥你好漂亮。”
盛放害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肥肥继续进攻:“老师告诉我们,遇到好看的哥哥,要勇敢上去要微信。”
然后,小家伙伸出一截肥肥的手,上面戴着电话手表。
他划拉几下,亮出一个二维码,脸蛋红红地对盛放说:“哥哥,你可以扫一扫肥肥吗?”
说完还一脸期待地看着盛放,清澈的眼睛里,是未经事的天真。
盛放不忍心拒绝他,刚准备掏手机。
旁边积怨已久的陈经年再次出声,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欠揍:
“哟,这什么高科技,搁这儿炫耀呢,原来是小天才电话手表啊!”
陈经年捂嘴,继续说:“可是现在都用手机了诶,对不起我们不是一个档次,就不要互相打扰了。”
几十字长篇大论下来竟一点没喘,他又开始无情揭穿肥肥:
“还老师说,你老师真怎么说,现在孔子就得气得从土里钻出来,小孩撒谎可不好哦。”
一连串下来,竟把肥肥说懵了。
他先是愣愣看着陈经年。
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十分钟后。
陈经年一脸不爽地将冰淇淋递给盛放,连话都懒得说,就大爷似的坐旁边。
盛放拿冰激凌哄肥肥,语气很温柔:“不哭不哭。”
然而陈经年幼稚的要命。
一个鬼脸,又把好不容易止住的肥肥吓哭。
盛放瞪了陈经年一眼,他立马收敛,一副追悔莫及模样。
盛放将头转回去,陈经年又开始凶声恶煞。
坐在磕cp一线的老王,连连摇头:
果然,男人吃起醋来,连小孩那桌也不肯放过。
翌日。
盛放昨天请了一天假,他想今天早点到教室,把未完成的作业画好。
于是6点就起床,等一切收拾妥当,盛放披着大衣出门了。
空中还飘着稀薄的雾,冷风刮在脸上生疼,盛放缩了缩脖子,往围巾里钻了点。
路过班主任办公室,吴世德突然出现在门口,把盛放吓一大跳。
他顶着个大肚子,眼里布满血丝,似乎一夜没睡。
吴世德先是拖长尾音的“呦呵”一声。
然后张口就阴阳怪气:“来这么早,笨鸟先飞啊。”
盛放低头,没说话,想着吴世德快点回办公室。
然而事与愿违,吴世德用绿豆大小的眼睛打量他,道:“正好有点事找你,跟我进来。”
进来时,盛放发现办公室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无旁人。
吴世德开始将门上锁,把窗帘拉上。
等一切完成,他才露出自己魔鬼面:“咱班就你长的白白嫩嫩,这样的绝色,还是个处。”
吴世德逼近,扣住盛放的肩:“要不,你跟了我,保证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他的大黄牙上牙缝奇大,一笑,又猥琐又瘆人。
盛放害怕的不行,他赶紧挣脱吴世德。
从前吴世德在讲台上,自己在台下,盛放只觉得他是个不好的老师。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这么下流。
坏的像阴沟里的臭虫,没有底线。
吴世德见他反抗,直接上手一巴掌:“别他妈在老子面前装纯,我可看见,你那天在酒吧,被比你大好多的男人抱着呢。”
“这几天曾嘉直没来,被你那姘头收拾了吧!我没想到你会下贱到,主动勾引男人。”
吴世德骂他那么多句,盛放都没吭声,唯独这句,他反驳了。
“您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思想龌龊?”
吴世德被这他突然的反抗问愣几秒,然后脸气的通红。
他毫不收力地打盛放,等打够了,又开始疯狂扒他衣服。
房间里阴暗阴暗的,老式吊扇上布满灰尘。
吴世德兴奋地低吼,表情狰狞到可怕。
空气里散发着狂躁信息。
盛放乘他不注意,举起办公桌上墨研,对准吴世德脑袋,狠狠一砸。
随着一声响,恶魔倒地。
盛放脸上布满泪水,他大口大口呼吸,还是抑制不住几句哽咽溢出。
这一刻。
他开始没由来想起那夜的车光,想起站在光中,一身桀骜的陈经年
男人身材高挑,肩颈流畅,脸上流露的是漫不经心。
他就一句话,几个动作,曾嘉直那群人落荒而逃。
盛放猛地站起,他胡乱穿好衣服,踉跄着逃离现场。
只留一地狼藉,和趴在狼藉上,晕着的吴世德。
盛放逃到校外早餐店,他点了碗混沌后,开始哆哆嗦嗦拿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拨通的电话号码。
他的手心发了层汗,脑袋混乱到像要爆炸。
那头很快接起,男人熟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盛放差点又开始掉眼泪。
陈经年见电话许久没说话,试探性发问:“怎么了?”
声音里还有刚睡醒的慵懒感。
怎么了?
盛放也想问问这个世道怎么了?
怎么就盯着他一个欺负。
同学的霸凌、老师的猥亵……随随便便拎出一件,就足够把人压的喘不上气。
盛放真想将这些,包括自己所遭受到一切,都倾诉给陈经年。
然而在陈经年问第二个“怎么了”之后。
他开始哑口无言,不知怎么说,也不知从何处说起。
憋了半天,才认命般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没事,打错了。”
然后果断挂掉电话。
或许成年人就是这样,即使经历几近催城的风雨,在旁人问及时,总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事儿。”
“凡是人间的灾难,无论是降临到谁的身上,都得受着,且都得受得了。”
成人世界不许有眼泪,于是他们将悲伤压抑,留在夜晚等待释放。
盛放捱到快上课,才踩着点进教室。
他习惯性地看那个位置,曾嘉直没来,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班里依旧吵闹,前后桌女生凑一块聊八卦,男生们则一起打游戏。
即使打了铃,任课老师未到,嘈杂声未断。
盛放是班上存在感最低的那群人,来来走走,掀不起一朵云彩,也没人和他打招呼。
他默默坐下,掏出美术工具,在一屋子的吵闹下,静心画画。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早起,没有遇到吴世德,也没有差点被猥亵。
他只是和平常一样,到了时间起床,然后踩点来教室。
平常到像过去发生的每一天。
周围环境嘈杂,前桌一男生抢了同桌的笔,两人乱做一团。
欢笑,吵闹,八卦……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但都与盛放无关。
第五节课是吴世德的绘画课。
依旧是个下午,窗外寒风呼啸,树枝被折了腰,不平整的断面靠着几根木丝连接。
吴世德背着手,中和拇指捏着几十张作品。
他还跟以前一样,悠哉悠哉上讲台。
他伪装的很好,或者说本性如此。
黑板上挂着未擦净的白灰,成团成团斑驳着。
吴世德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做错事的愧疚。
他甚至在讲课时,时不时将目光朝盛放投去。
目光冰冷又透着兴奋。
《动物世界》中许多凶猛的野兽看猎物,也是这种眼神。
盛放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他藏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握的泛白。
果然,吴世德早上吃了亏,是要还回去的。
上周五考了次小考,画油画。
由于那次考题不难,且之前练习过很多次作业,大家都对自己信心满满,很期待发下作品后的成绩。
吴世德见今天课题讲完,顺理成章地将那沓作品摔在讲台。
纸张碰撞钝物发出一声闷响,不轻不重,刚好让全班消声。
众人都知道,这是吴世德发火的前兆,他们面面相觑,纷纷猜测今天倒霉的是谁。
一种诡异的情绪散发、笼罩在大家头顶。
盛放握紧画笔,心里生出某种预感。
然而吴世德没有立即发作,他开始一个一个喊名字报分数。
“陈皓,85分。”
……
“xxx,86分。”
……
报一个,一个人上前领。
教室里安静得,只有椅凳摩擦声和脚步声。
众人开始看明白,吴世德生气的源头,在考试作品。
可他就是不先发泄,而是一个一个发作品纸张。
像钝刀割肉,漫长且让人慌张。
又像是孤身入雷区。
谁也不知道,踏进去的第几步,会踩中地雷。
然后随着惊天一声响,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