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玛丽娅死于我入狱的第三年。
在一个万分平常的下午,我和往常一样,在骑士的监督下打扫完厕所的卫生,回来监狱里准备教玛丽娅艾青的《火把》,艾青是我最喜欢的诗人,读他的诗,好像在茫茫黑夜中找到了一束光。我相信玛丽娅也会喜欢这首诗的。
可是,当我回来时,我却没看见玛丽娅。不可能啊,这个时间点是玛丽娅一天中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平常她一直都会在的啊。而且玛丽娅是那种特别喜欢学习的人,我“执教”她一年多了,从未出现一时旷课、厌学的情况,她也不可能故意离开。
望着空空如也的监牢,令人厌恶的果蝇在污水上飞来绕去,我的左眼皮狂跳。以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这是个不祥的征兆。
于是,我开始拼命摇晃铁杆栏,希望用巨大的动静引来骑士们的注意。玛丽娅可是我这茫茫监牢生活中唯一的光了,她绝对不能有事!
一个小骑士小步跑了过来。他是骑士团的新人,才十五六岁,因为旁听了几节我教玛利娅的课,对我十分敬佩,有求于我也就多加照顾。
他先示意我别闹了,然后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认好,那些骑士还在打他们的牌后,小声对我说:“你干什么?疯了吗?不要命了!”
我不管他,激动地问:“玛丽娅呢?她去哪了?你看见没有?”
他楞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玛丽娅?”
我更急了,这个人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就是那个经常上我识字课的女生,金发蓝眸,和我一个牢房的那个!”我手脚并用的边说边比划道。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终于恍然。然后他呆了好久,在我连拍他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拍出来后他顿了顿,仿佛被掐住脖子般艰难地说道:“她在一个小时前对待上刑场了,以叛国罪……”
此时的我仿佛疯了,我的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满脑子都是小骑士口中的“带上刑场”四个字。
玛丽娅她被带上刑场了。怎么会?我们都说好了,要活下去,她肯定是骗我的。等我真信了,她绝对会突然跳出来嘲笑我的愚笨。我们都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海。我们都说好了,一直到有风的地方生活。我们都说好了的……
小骑士按住狂颤的我,小声地吼道:“你疯了!你现在这样,算是越狱,活不了的!玛丽娅活不下去了,但是你能!火神大人不忍心杀你,你有才华,只要你想,你可以活下去!听明白了吗?别做傻事!”
我被他摁得动弹不得。我从未想过,一个比我小三岁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我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后只化作了无声的低喃,如同被鬼魂附身般,不停地重复的道:“到有风的地方去……到有风的地方去……”
小骑士见我不再有刚才这么大的动静,顿时松了口气。可惜他还是太单纯了,我可是骑士家族出来的人!我趁他不注意给了他几掌,他瞪大双眸,还是整个人瘫了下去。我快速在他身上摸索着,立马就摸到了就挂在他腰间的钥匙。
我三下五除二开了门,只听“哐当— ”一声,我不敢相信我就这样真的踏出了监牢的门。换做平常我肯定欣喜若狂,而如今的我却满脑子都是玛丽娅— — 那个字都不认得几个却天真相信自由的傻姑娘。
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出监牢,穿过条条通道,在骑士们鸡飞狗跳的怪叫声冲到了刑场上。
那天,下着雪。
站在偌大的刑场间,我可以看见柔柔淡淡的东风浅轻巧坠落的小雪花,恍若瑶葩撒雪,一壶琼玉满寒天。
我看到了玛丽娅:她正平躺在中央,面色安详。
一切都如此熟悉,就像平常她睡在我身边一样。
她一定是睡着了……这姑娘,这么大了也不安分,睡在雪地上,我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她!一定!
我整个人“扑通— ”一声跪了下去,把她抱在怀里。可她的身体真的好冷好冷,让我怎么捂都捂不暖。脖间的项链已失去了光辉,像是一块没用的废铁。我观察着她的面孔,依旧那么苍白美丽。可是,她的额头,却多了一个孔,正汩汩流着血。
我仿佛自己中弹般松开手向后退去,雪花溅到大地上,格外显眼,像绽开的满地的梅。那梅真调皮啊,开满了我的手。
多年后,我也曾经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涔涔的后背常传来一阵绞痛,一直贯穿到胸口处,就像被一枚子弹击中了心脏。
我一直无法忘记。
我的脑海中,全是那天,我再也没能教出的艾青的《火把》:
把火把举起来
把火把举起来
把火把举起来
每个人都举起火把来
一个火把接着一个火把
无数的火把跟着火把走
终于姗姗来迟的骑士团冲上前把我按倒在地,我犹如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冰冷的雪打湿了我的衣裳,我的眼中灰暗的像蕴藏千年的悒郁。
我们从来没有勇气
改变我们自己的命运
难道我们永远不要改变吗?
自己不改变 谁来给我们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