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终

一个月后。

重阳宫内药香弥漫，却驱不散死寂般的哀伤。

武九已经醒来，却仿佛失去了魂魄。

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头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面容消瘦得惊人，眼窝深陷，曾经灵动的琉璃眸子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暗。

李饼拼了命将武九丢出高阁，自己却没能从爆炸中走出来。

女帝来看过女儿许多次，每次都是红着眼眶离开。她下旨李饼以驸马之礼下葬，追封明镜公。

武九站在李饼墓前，声音嘶哑却清晰如裂帛：“驸马之位，此生唯饼哥一人，我终身不嫁。”

女帝默然良久，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再无他话。

……

上阳宫内，女帝颇为疲倦，但眼神依旧锐利。元少城跪在御阶之下。

“拟旨，大赦天下，准邙沟贱籍者改籍为良，得配田地，罢黜盐以官卖，许商贩自由买卖，着季卿，升右相拜同平章事，元少城，你既然有心为百姓做更多实事，朕，调你去户部，任户部尚书”

“臣叩谢圣恩”元少城叩拜。

内侍，将叶平安的掌心使令牌，交给陛下。

……

城郊长亭，春寒料峭。

武九一身素白衣裙，头上依旧簪着那朵小白花，外罩一件厚厚的狐裘，仍显得身形单薄如纸。

短短一月，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气息。

叶平安站在她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认不出的公主，满眼都是心疼与不忍。

她上前，轻轻抱了抱武九冰冷的身子。

叶平安公主……保重

武九任由她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退开，声音轻得像叹息。

武九一路珍重 你与……元少城 当真……

叶平安知道她想问什么，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目光却望向了官道尽头，那里有等候的马车，还有马车旁那个同样在等待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对武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生动。

叶平安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马车终究还是启动了，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的烟尘之中。

武九孤零零地站在亭外，春风吹起她素白的裙摆和发丝，更显寂寥。

“喵~”一声熟悉的轻唤从脚边传来。

武九低头，冰冷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猫咪抱入怀中。

小家伙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为她摄取了一丝暖意。

她没有再停留，抱着猫，转身登上了自己的车驾，缓缓驶向那重重宫闱，驶向注定不再相同的未来。

……

长寿元年九月，女帝正式颁下诏书，册封重阳公主武九为皇太女，入主东宫，开始参与处理朝政。

此举虽仍有波澜，但在女帝铁腕与武九逐渐显露的政治才能下，渐渐稳固。

然而，岁月不饶人，至高无上的权力亦会腐蚀人心。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女帝年事已高，已至八十二岁高龄，重病缠身，精力不济。

晚年的她，逐渐变得豪奢专断，偏听偏信，朝政渐生弊病，任用酷吏，打压异己，使得朝野上下怨声渐起。

神龙元年，在右相元少城、新任中书侍郎叶平安（因功被封为如意郡主，破格入朝）。

忠勇侯武安康（愧对国家与父亲，故而上交兵符解甲归田，未参与叛乱，此刻被重新启用）。

大理寺卿顾文宇以及部分深感忧虑的李唐老臣、正直官员的联合推动下，一场旨在“清君侧、正朝纲”的温和政变悄然发生。

他们并未使用暴力，而是以百官联名、陈情劝谏、控制关键宫禁等方式，迫使病中的女帝认清现实，同意退位。

同年，三十六岁的皇太女武九，在朝野上下的拥护中，于含元殿登基，成为大唐新的皇帝。

登基大典上，武九看着丹陛之下肃立的文武百官，目光扫过叶平安、元少城、武安康、顾文宇等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一个历经动荡、亟待休养生息的帝国。

她登基后，迅速废除严酷律法，罢黜酷吏，广开言路，知人善任，也延续了母亲开创的任用女官的传统，叶平安以郡主兼中书学士的身份参预机要，陆丹心则被任命为宫廷女卫长，统领部分宫禁护卫。

同年十一月，退位后居于上阳宫的女帝，在病榻上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享年八十二岁。

武九以皇帝之尊，为母亲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最终定谥号为“则天大圣皇后”，以皇后身份，与先帝高宗李治合葬于乾陵。

一个时代，就此彻底落幕。

……

武九在位期间，勤政爱民，她深知世家大族与边境异族是帝国长治久安的两大隐患。

她运用高超的政治手腕，一方面继续推行科举，打破世家垄断，提拔寒门，逐步削弱世家力量；

另一方面，她利用朔丹内部因可汗更迭产生的矛盾，以及武安康等将领的善战，审时度势，发动了几次关键战役，最终成功迫使朔丹臣服，将其领土纳入版图，大大扩展了帝国北疆，暂时解决了边患。

然而，她先因幼时身受重伤，故而羸弱旧伤，多年的忧劳国事，更是极大地损耗了她的健康。

加上痛失所爱的隐痛始终未愈，内外交煎之下，她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

在位七年，年仅四十三岁的武九，在一次连续处理数日紧急政务后，终于不堪重负，累倒在御书房。

太医诊视后，皆摇头叹息，直言陛下乃心血耗尽之症，需长期静养，绝不可再操劳。

病榻之上，武九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她召见侄子、素有贤名的楚王李隆基，观察其品行能力后，毅然下诏，将皇位禅让于李隆基。

她相信，这个年轻的侄子，有能力带领这个帝国走向新的稳定与繁荣。

叶平安、元少城、陆丹心等一批深知武九身体状况，在武九禅位前，也纷纷上表辞官。

武九准奏。

不久，传出了叶平安与元少城在乡间完婚的消息，后来他们育有一女，过着平静的生活。

……

同年九月，退位后居于重阳宫静养的武九，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享年四十三岁。

她的一生，短暂而波澜壮阔，见证了母皇的辉煌与落寞，经历了挚爱的生离死别，扛起了帝国的中兴重任，最终又亲手为它选择了新的舵手。

新帝李隆基感念姑母的让位之恩与治国之功，追谥其为“重阳大长公主”，以最高规格的公主礼仪，将其与早已安葬的驸马李饼合葬于乾陵的公主陪葬墓区。或许在那里，这对被迫分离太久的爱人，终于能够获得永恒的宁静相守。

乾陵的风，吹过无字碑，也吹过不远处那座新起的、并葬着公主与驸马的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