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如一日,万年如一瞬,这里没有四季更迭,没有晨昏流转,只有终年不歇的桂香、终年不暗的冰轮,与终年不散的孤寂。琼楼玉宇悬于星河云海之间,白玉铺地,琉璃作瓦,云纹栏杆外是浩瀚无垠的天界星河,流光溢彩,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嫦娥已静坐在桂树下的玉榻上,整整三日三夜。
她一身素白流云仙裙,长发如瀑垂落,眉眼间是历经万年岁月沉淀的温婉,却也藏着化不开的清愁。手中那柄常年把玩的玉杵,早已被她搁在一旁,未曾再动过分毫。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面前蜷缩在白兔绒垫上的身影,眼底是无奈、是心疼,是万般不忍,却又带着一丝天界规矩压身的沉重。
而那团让她揪心了三日三夜的身影,正是她身边唯一的伴,唯一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存在——玉兔芈玉玲。
芈玉玲此刻早已没了往日月宫玉兔的灵动娇俏。
她一身月白色的短打仙裙,长长的兔耳软趴趴地垂在脑后,原本莹白如玉的脸颊哭得通红,眼眶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水蜜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抽一噎的,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不住地颤抖,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广寒宫里飘了整整三天三夜,没有一刻停歇。
从日出星河隐没,到月落云涛翻涌,她就这么哭着,泪水打湿了身下的绒垫,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连周身萦绕的月之灵气,都被这浓烈的悲伤染得沉甸甸的。
嫦娥一声轻叹,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桂花瓣,却带着化不开的柔软:“玉玲,你已经哭了三天三夜了。”
芈玉玲埋着头,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哭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委屈了,小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主人……我难受……我心里疼……”
“我知道。”嫦娥伸出手,轻轻抚过她垂落的兔耳,指尖的仙力温柔地抚平她心头的躁郁,却抹不去那根深蒂固的执念与悲伤,“我都知道。”
“可是主人……”芈玉玲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嫦娥,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红宝石般的眼眸,此刻被泪水浸得通红,满是哀求与执着,“我等不起了……我真的等不起了啊……”
她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疼:“七十一次轮回,七十一次擦肩而过,七十一次生死相隔……我在月宫守了他七十辈子,每一世都看着他降生、长大、娶妻、生子、老去、入土……我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一步都不敢,连说一句话都不能……”
“这一世,是第七十二世,是天命归位的一世,是二十八灵狐星象重合、仙凡阻隔最薄的一世,也是我唯一能和他相守、唯一能嫁给他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我就要再等千万年,甚至……再也没有机会了!”
说到最后,芈玉玲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口中的他,是万晔龙。
一个凡世间的男子。
一个让她玉兔芈玉玲,魂牵梦绕、痴等了整整七十一世的凡人。
这段缘分,始于千万年前的一段微末恩情。
彼时芈玉玲刚化形不久,在凡间山林中误食毒草,奄奄一息,是年少的万晔龙路过,不顾危险采来仙草救了她的性命,又细心将她养在身边,日夜照料。那段短暂的时光,是她漫长仙生中最温暖的光,也是她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执念。
等她修成仙身,升入月宫,追随嫦娥左右,再回头寻找时,那人早已入了轮回。
仙凡有别,天规森严,玉兔不得私自下凡,更不得与凡人相恋。
可情之一字,一旦生根,便纵是天规雷劫,也斩不断、烧不毁、忘不掉。
于是,她一等,就是七十一世。
每一世,她都借着月辉偷偷下凡,远远看他一眼,看他平安长大,看他安稳度日,哪怕只能做个路边过客,哪怕此生永不相见,她也心甘情愿。她把所有的思念藏在月宫的桂树下,藏在每一滴朝露里,藏在每一次仰望人间的目光中。
千年万年,执念愈深,相思成灾。
而这一世,恰逢天界二十八灵狐星象连成一线,仙凡通道灵气最盛,天规束缚最弱,是她唯一能打破阻隔、下凡与他相守的机会。
错过,便是永恒。
芈玉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抓着嫦娥的衣袖,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与哀求:“主人,我想去人间……我想去找万晔龙……我想嫁给他……我不想再等了,我真的不想再等了……”
嫦娥的心,被她哭得揪成一团。
她是月宫之主,是清冷孤寂的仙子,看惯了天界离合,看透了仙凡痴缠,本该铁石心肠,恪守天规。可面对芈玉玲,她终究狠不下心。
这只小兔子,从她初入月宫便伴她左右,懵懂天真,单纯善良,万年相伴,早已不是什么仙兽宠物,而是她唯一称得上孩子的人。
是她在这冰冷广寒宫里,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温暖,唯一的软肋。
天规再严,仙律再酷,又怎么敌得过心头这一点点柔软?
嫦娥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看着她那双写满执念与深情的红眼,看着她为了一段凡缘,把自己折磨得形容憔悴,终于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彻底的妥协与心疼。
她轻轻抬手,拭去芈玉玲脸颊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万般无奈,却又无比坚定:“好了,别哭了……你想去人间,那就去吧。”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耳边。
芈玉玲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愣住了,通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抽噎的动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主、主人……您、您说什么?”
嫦娥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宠溺的嗔怪:“傻兔子,我说,我准你下凡。你想去人间找万晔龙,想去嫁给他,那就去。”
芈玉玲还是不敢相信,呆呆地看着嫦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三天三夜,她哭了三天三夜,闹了三天三夜,心里做好了被主人拒绝、被天规惩罚的准备,却从来没想过,主人竟然真的答应了!
下一秒,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她。
“主人!”芈玉玲一下子扑进嫦娥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小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又哭又笑,声音又哑又软,满是激动,“您答应了!您真的答应了!太好了!太好了主人!”
她又哭又笑,像个得到了最珍贵礼物的孩子,在嫦娥怀里蹭来蹭去,长长的兔耳都开心地竖了起来,一颠一颠的,满是雀跃。
嫦娥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奈又心疼:“你啊你,真是个让我放心不下的傻孩子。”
芈玉玲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依赖:“主人,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太爱您了!”
看着她终于破涕为笑,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嫦娥心中的沉重也散去不少,可随即又涌上浓浓的不舍与担忧。
仙凡之路,步步艰险,天规暗阻,人心难测,她的小兔子单纯天真,下凡之后,若是受了委屈,若是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她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去?
嫦娥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眼底的温柔化作坚定:“你去人间,我也必须跟着。”
芈玉玲一怔:“主人?您也要下凡?”
“不然呢?”嫦娥挑眉,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是我唯一称得上孩子的人,是我万年相伴的心头肉,你下凡去闯那凡世尘缘,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天规再严,世事再险,有我在你身边,谁也不能伤你半分。”
“主人……”芈玉玲的眼眶再次红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满满的感动与温暖,“您对我太好了……”
“傻兔子。”嫦娥轻笑,“现在知道感动了?刚才哭着闹着要下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担心?”
芈玉玲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撒娇道:“我就知道主人最心软了,被我一哭二闹,肯定就答应啦!”
“就你鬼灵精。”嫦娥点了点她的鼻子,“好了,别闹了,凡间不比月宫,凡事都要小心。你且站稳了,我们这就动身。”
“动身?”芈玉玲眼睛一亮,“现在就去人间吗?”
“嗯。”嫦娥点头,“星象不等人,缘分更不等人,早一刻到,便早一刻安心。”
芈玉玲立刻乖乖从嫦娥怀里起身,站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既紧张又期待,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兔耳兴奋地竖着,连尾巴都忍不住轻轻晃了起来。
她满心都是即将见到万晔龙的激动,都是即将奔赴七世情缘的欢喜,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红眼,乖乖地看着嫦娥:“主人,我站好啦!我们怎么去呀?是腾云驾雾吗?还是走仙凡通道呀?”
她满心好奇,小脑袋转来转去,期待着接下来的仙途远行。
嫦娥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指尖轻轻一捻,一缕淡金色的月辉仙力悄然流转。
“你看着就好。”
话音落下,芈玉玲只觉得眼前一花。
没有腾云的风声,没有穿越通道的眩晕,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没有。
前一秒,她还站在广寒宫的桂树下,身边是嫦娥,脚下是白玉地面,抬头是星河云海;
下一秒——
鼻尖骤然涌入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没有广寒宫的清冷桂香,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烟火气,是淡淡的炊烟、草木清香、市井喧闹,还有温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风。
脚下不再是冰凉的白玉,而是柔软的青砖地面,眼前不再是琼楼玉宇,而是一座古朴雅致的小院,青瓦白墙,院里种着几株桃树,花瓣轻轻飘落,墙角还摆着几盆寻常花草,处处都是人间的温暖与烟火。
芈玉玲呆呆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她缓缓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小院,再转头看向身边笑意盈盈的嫦娥,小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主人?”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才刚一转身……怎么、怎么一下子就到家了?!”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她在心中描摹了千万遍的地方——万晔龙在人间的家。
是她痴等了七十一世,想要奔赴的归宿。
嫦娥看着她呆愣愣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仙袖轻拂,带着淡淡的月辉:“不然你以为,我这月宫之主,这点微末法术还做不到吗?”
她早已暗中测算过方位,锁定了万晔龙的居所,以无上仙力直接跨越星河仙凡,一步落地,便到了目的地。
没有惊扰天地,没有触动天规,悄无声息,便把她的小兔子,送到了缘分的起点。
芈玉玲还是没回过神来,小小的身子站在院门口,睁着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小院里的一切,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这里就是人间。
这里就是万晔龙的家。
她等了七十一世的人,就在这里。
她七世执念的情缘,就在这里。
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人间的风吹过她的兔耳,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息,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想哭。
三天三夜的哭泣,千万年的等待,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嫦娥站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给了她无尽的安心:“别慌,我就在你身边。”
芈玉玲缓缓转头,看向身边温柔浅笑的嫦娥,眼眶再次湿润,这一次,泪水里全是幸福与安心。
她知道,有主人在,她什么都不用怕。
她知道,这一世,她再也不会错过。
她知道,她等了七十一世的万晔龙,终于要和她相见了。
小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淡淡的书卷气,还有男子清浅的呼吸声。
那是她魂牵梦绕的声音。
是她千万年执念的根源。
芈玉玲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手紧紧握着嫦娥的手,长长的兔耳轻轻颤动,眼底不再是哭泣的委屈,而是满满的期待与温柔。
她抬起手,轻轻朝着那扇虚掩的木门,伸了过去。
门后,是凡世尘缘,是七世情深,是她等待了千万年的,命中注定。
广寒宫的清冷早已被抛在身后,月宫的孤寂化作了人间的温暖。
玉兔芈玉玲的凡世情缘,从此刻,正式开启。
而嫦娥,便这样静静陪在她的身边,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守护这来之不易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