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江城,秋阳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映得空气中的尘埃都清晰可见。方青卓攥着手机,指腹反复摩挲着屏幕上那张泛黄的照片——1997年的林检绣,穿着碎花孕妇裙,靠在医院的病床上,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那时她二十五岁,正怀着方任林,还有三天就要生产。
他今年四十五岁,鬓角的白发藏不住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这二十年,他从一个毛躁的青年,熬成了沉稳的中年人,一手把方任林拉扯大。儿子的生日是9月12日,也是林检绣难产离世的日子,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摆上三副碗筷,对着空座位说:“绣儿,回来吃饭了,任林又长高了。”
“爸,龙叔说阵法都准备好了。”方任林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他穿着白色连帽卫衣,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却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坚定。他今年二十岁,和林检绣“驻龄”后的年纪一模一样,眉眼间那抹柔劲儿,跟照片里的林检绣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龙缘滔跟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古朴的木盒,深色衬衫的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的佛珠:“方兄,子时前必须开始,任林的血要在鼎里温够一刻钟,不能出岔子。”
他是方青卓的发小,也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奇人”,懂古籍、通玄学。三个月前,他在一本失传的残卷里翻到“血契还魂术”,特意标注了“难产亡者、血亲同岁、羁绊最强”,当即就来找方青卓——方任林今年二十岁,而林检绣难产时,魂魄与胎儿绑定,驻龄在了二十岁,正好契合“同岁血亲”的条件。
“真的能成吗?”方青卓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都走二十年了,任林还跟她同岁,这事儿……太玄乎了。”
“玄乎也得试试。”龙缘滔打开木盒,朱砂、青铜鼎、黄符纸整齐摆放着,“你等了二十年,任林盼了二十年,就算只有一成希望,也不能放弃。”
方任林走到方青卓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爸,我不怕。我长这么大,就见过老妈的照片,我想亲眼见见她,亲口叫她一声‘老妈’。”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老妈生他时大出血走了。方青卓从不避讳跟他说林检绣的事,说她温柔、善良,会做糖醋排骨,会织毛衣,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儿子长大。方任林翻着家里的老相册,总觉得照片里的老妈离自己很远,又很近。
书房早就被布置好了,书架挪到了角落,地面用朱砂绘着繁复的符文,中央摆着青铜鼎,四周点着四根白烛,檀香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龙缘滔让方任林站在阵法边缘,掏出一枚消毒过的银针:“伸手,就一滴血,忍着点。”
方任林咬了咬牙,伸出右手食指。银针轻轻一刺,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他抬手一弹,血珠精准地落入青铜鼎中。龙缘滔立刻念起咒语,声音低沉晦涩,像是从千年之前传来,青铜鼎里的血珠瞬间泛起红光,顺着符文游走,整个书房被红金色的光晕笼罩。
方青卓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鼎中。血珠渐渐膨胀,化作一个小小的胎儿模样,蜷缩着、舒展着,慢慢长大——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孩童,再到扎着马尾的少女,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二十岁的林检绣!齐肩短发,明亮的眼睛,清秀的脸庞,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连衣裙,跟方任林站在一起,活脱脱一对同龄的兄妹,哪里像母子?
“绣儿……”方青卓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想冲过去,却被龙缘滔死死拉住:“别碰!阵法没结束,现在冲进去,前功尽弃!”
光晕渐渐散去,林检绣的身影落在地毯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却平稳。龙缘滔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成了……魂魄归位,肉身重塑,她现在是二十岁的状态。”
“老妈!”方任林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
方青卓快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林检绣扶起,指尖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温热的、柔软的,不是照片上的冰冷,是真实的林检绣!
“绣儿,我是青卓,我终于等到你了……”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现在是2017年,你走了二十年,我们的儿子任林,已经二十岁了。”
林检绣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鬓角染霜,眼角有皱纹,眼神里满是狂喜和哽咽。她愣了愣,脑子一片混沌,只记得自己躺在1997年的医院产房里,肚子剧痛,医生和护士围着她,喊着“用力”,还有方青卓年轻的声音在耳边焦急地回响:“绣儿,坚持住,我在这儿!”
“你是……方青卓?”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苏醒的迷茫。眼前的男人,轮廓和记忆里的方青卓很像,可怎么老了这么多?头发都白了?
“是我,是我!”方青卓连忙应声,紧紧握住她的手,“绣儿,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林检绣刚想说话,却突然感觉到身上一阵凉意。她低头一看,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自己竟然一丝不挂,只裹着一件陌生的男士外套!
“啊!”她尖叫一声,猛地推开方青卓,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愤怒,“你是谁?这是哪里?我的衣服呢?方青卓呢?我明明在医院生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她环顾四周,书房里的电脑、空调、书架上的现代书籍,还有墙上挂着的2017年挂历,都让她觉得陌生又诡异。1997年的医院产房,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眼前的男人虽然像方青卓,却老了二十岁,还有旁边那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一个荒诞却又唯一的念头涌上心头——她生孩子的时候,穿越了?
“你别装了!”林检绣瞪着方青卓,眼神里满是戒备,“你不是方青卓!我老公方青卓才二十四岁,不是你这样的中年人!还有你,”她转头看向方任林,“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告诉你,我可是在生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老妈,我是任林啊!方任林,你的儿子!”方任林急得眼眶通红,“1997年你难产走了,现在是2017年,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今年二十岁,跟你现在一样大!”
“儿子?”林检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我儿子还在我肚子里呢!我今天就要生了,你跟我同岁,还想当我儿子?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想图谋不轨?”
龙缘滔见状,连忙上前解释:“林嫂子,你别误会!我是方青卓的发小龙缘滔,是我用‘血契还魂术’把你救回来的!你1997年难产离世,我们找了二十年,才找到这个法子。你刚重塑肉身,没穿衣服,我怕你着凉,就把我的外套给你盖上了,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还魂术?救我?”林检绣的眼神更警惕了,“1997年的医院,怎么会有还魂术?你当我傻吗?我看你们就是绑架!我告诉你,我老公方青卓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越想越害怕,生孩子的剧痛还残留在记忆里,眼前却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还有一件裹在身上的陌生外套。她下意识地扬起手,对着离她最近的龙缘滔,“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扇了过去。
“你别胡说八道!”林检绣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我才不信你们的鬼话!我就是生孩子的时候穿越了,你们赶紧把我送回去,我还要找我老公,还要看我的孩子!”
龙缘滔被打得偏过头,侧脸瞬间泛起清晰的五指印。他愣住了,脸上的错愕多于疼痛。耗尽半生灵力逆天行事,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巴掌和一句“绑架”。
“绣儿!别打了!”方青卓连忙拉住林检绣的手,捂住她的嘴巴,急切地说道,“老婆,你别冲动!他真的是救你的!我就是方青卓,是二十四岁的方青卓老了二十年!你看,这是我们的结婚照!”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老照片——1996年的民政局门口,二十四岁的方青卓穿着白衬衫,意气风发;二十五岁的林检绣穿着红裙,笑容温柔。林检绣看着照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张照片,她记得清清楚楚,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她一直放在钱包里。
“还有这个!”方青卓又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玉佩,“这是你老妈留给你的嫁妆,刻着你的名字,你说要留给我们的孩子,我戴了二十年,每天都没摘下来过!”
那是一枚和田玉玉佩,上面刻着“林”字,触手温润。林检绣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玉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和方青卓在大学相识,他骑着自行车载着她逛遍全城,求婚时的紧张模样,怀孕后的小心翼翼,还有产房里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无边的黑暗。
“我……”林检绣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看着眼前的方青卓,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又看向方任林,少年的眉眼和方青卓如出一辙,却又带着她的影子。墙上的挂历清晰地写着“2017年9月10日”,离她“生产”的日子,正好二十年。
难道不是穿越?是……死了二十年,又活过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震,比穿越更荒诞,却又被眼前的证据逼得不得不信。
“老妈,你看这个。”方任林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相册,翻开最前面的一页,是一张婴儿的照片,“这是我刚出生的时候,护士拍的,你看我的眼睛,跟你是不是很像?”
照片上的婴儿皱着眉头,眼睛却很大,确实和林检绣的眼睛如出一辙。方任林又往后翻,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方青卓的身影,而他的眉眼,越来越像林检绣。
“这些年,爸每天都在想你。”方任林的声音哽咽,“他总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妈,会做糖醋排骨,会织毛衣,还会讲故事。我小时候总问他,老妈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等我长大了,老妈就回来了。现在我长大了,你真的回来了。”
林检绣看着照片,看着方任林眼中的孺慕,又看了看方青卓眼底的红血丝,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了。她扑进方青卓的怀里,放声大哭:“老公……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只是睡了一觉,没想到已经过了二十年……”
“没事,没事。”方青卓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管等二十年,还是五十年,我都等你。”
龙缘滔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一家三口,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摸了摸被扇红的脸颊,疼是真的,但值得。
林检绣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裹在龙缘滔的外套里,里面什么都没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推开方青卓,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我想穿件衣服。”
“对对对!”方青卓连忙应声,转头看向龙缘滔,“缘滔,谢谢你的外套,我这就去给绣儿找衣服。”
“不用了,我让人准备好了。”龙缘滔拎过一个袋子,“都是现在年轻人穿的款式,应该合身。”
方青卓接过袋子,拉着林检绣走进卧室。卧室里的布置很温馨,粉色的墙纸,白色的梳妆台,还有一个大大的衣柜。衣柜里一半是方青卓的衣服,一半是空的,里面挂着几件林检绣当年的旧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动你的东西。”方青卓轻声说道,“我总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回来,会像以前一样,穿着这些衣服,笑着跟我说‘老公,我回来了’。”
林检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和一套保暖内衣,款式新颖,是2017年流行的样子。她快速穿上衣服,走出卧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龙缘滔已经调息完毕,脸色好了一些。林检绣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龙先生,对不起,刚才我误会你了,还打了你一巴掌。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让我能再次见到我老公和儿子。”
“没事。”龙缘滔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林嫂子刚醒,又遇到这么离奇的事,反应激烈也是正常。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老妈,你饿不饿?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方任林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亲昵。
林检绣看着和自己同岁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她点了点头,跟着方青卓走进餐厅。餐桌上摆着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都是她1997年最爱吃的味道。
“尝尝,还是你当年喜欢的口味。”方青卓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眼神温柔。
林检绣咬了一口,熟悉的酸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是方青卓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老公,谢谢你。”林检绣看着方青卓,眼神温柔,“谢谢你等了我二十年,谢谢你把任林养得这么好。”
“该说谢谢的是我。”方青卓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能回来,让我的人生重新完整。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方任林看着眼前的爸妈,心里满是欢喜。他举起水杯:“爸,老妈,我们干杯!庆祝我们一家人团聚!”
“干杯!”方青卓和林检绣同时举起水杯,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后,林检绣坐在沙发上,看着方任林玩智能手机,看着方青卓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心里满是新奇。2017年的世界,和1997年截然不同——没有笨重的台式电脑,没有BP机,手机能视频,电脑能上网,连电视都是智能的。
“老公,这手机能视频?”林检绣指着方任林的手机,眼神里满是好奇。
“能啊,回头我给你买一个,你想跟谁视频都能。”方青卓笑着说道,“现在科技发达了,出门不用带现金,手机扫码就能付钱,坐地铁、打车都方便。”
林检绣听得一脸茫然,又有些兴奋。她错过了二十年的时光,错过了儿子的成长,错过了科技的发展,但幸好,她现在回来了,有机会一点点弥补。
“老妈,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方任林拉着她的手,走进自己的卧室。卧室里摆着电脑、游戏机,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桌上放着大学课本。
“我现在在江城大学读大二,学的是计算机。”方任林笑着说道,“你要是想上学,爸说可以帮你联系学校,我们还能当校友呢。”
林检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我当年因为怀孕,大学没读完就休学了,现在正好可以补回来。”
她看着儿子的房间,看着墙上的海报,看着书桌上的课本,心里满是欣慰。她的儿子,长大了,成了一个优秀的年轻人。
龙缘滔走的时候,拍了拍方青卓的肩膀:“方兄,林嫂子刚回来,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你,缘滔。”方青卓真诚地说道,“这二十年,多亏了你。”
“都是兄弟,客气什么。”龙缘滔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晚上,林检绣躺在床上,身边是方青卓熟悉的气息。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从1997年的产房,到2017年的卧室,从即将生产的孕妇,到二十岁的“年轻老妈”,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睡不着?”方青卓轻轻握住她的手,“是不是还有点不适应?”
“嗯。”林检绣点了点头,“感觉像做梦一样,我还是不敢相信,已经过了二十年,任林都跟我同岁了。”
“慢慢就适应了。”方青卓温柔地说道,“以后,我会陪着你,任林也会陪着你。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把这二十年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林检绣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满是温暖。她知道,未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适应——2017年的科技、陌生的社会、与儿子同岁的尴尬,还有那场离奇的复活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但她不怕,因为她有最爱她的老公,有最疼她的儿子。
二十年前,她为了生下儿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二十年后,她借着儿子的血脉,重获新生。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重逢,带着奇幻与宿命的色彩,却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爱,能跨越生死,能抵挡岁月,能让破碎的一切,重新变得完整。
方青卓看着身边二十岁的妻子,心里满是珍惜。他等了二十年,从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了鬓染风霜的中年,终于等到了他的女孩。虽然她现在比他小二十岁,虽然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鸿沟,但他知道,只要她在身边,一切都不是问题。
窗外的夜色渐浓,江城的霓虹灯亮起,勾勒出城市的繁华。林检绣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容。她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开始新的生活,弥补这二十年的遗憾,和家人一起,好好走完未来的路。
而书房里的朱砂阵法,早已褪去了红光,檀香的味道也渐渐散去,仿佛刚才那场奇幻的复活仪式,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有那枚青铜鼎,静静地放在角落,见证着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重逢,和这份跨越生死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