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的黑色鬼手狠狠镇压而下,狂风卷着刺骨的怨煞横扫四野,整座荒镇的砖瓦都在剧烈震颤,尘土碎石漫天狂舞。
阿怜被积压半年的恨意彻底吞噬双眼,眼底只剩猩红的疯狂,全镇人的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事后联手封井、掩埋罪孽的卑劣行径,像是一根根淬毒的尖刺,日夜扎在她残存的魂魄之中。
她本是孤苦无依、心性纯善的弱女子,无依无靠,安分守己,从未与人结怨,到头来却被世间冷漠碾碎性命,连死后的公道,都被一群懦弱的凡人死死埋藏。

凭什么恶人逍遥法外,善人含冤陨落?

凭什么冷眼旁观者安稳度日,唯独我困于枯井,日夜受阴冷蚀骨之苦?
极致的不甘化作汹涌煞气,层层叠叠的黑气翻涌咆哮,那只巨大鬼手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轰然拍下。
她清楚地看见,少年单薄的身躯猛地一颤,脊背剧烈弓起,隐忍的闷哼被死死压在喉咙里,明明痛到快要昏厥,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不肯让身后的她沾染半分伤害。
谢寒煜!

顾瑶瑶心头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揉碎,滚烫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
师尊赐予的纯阳玉簪通体金光暴涨,醇厚的纯阳灵力铺天盖地席卷而出,至阳至刚的净化之力,天生克制阴邪怨煞。金色灵光缠绕在剑身之上,与谢寒煜清冷的霜雪之力交织相融,一寒一暖,一柔一烈,两股力量紧紧缠绕,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双色屏障。
我与你一起。


好。
两人合力撑起的屏障骤然加固,硬生生挡住了阿怜倾尽所有怨气的必杀一击。
巨大鬼手轰然碎裂,漫天黑气剧烈翻滚,阿怜倒飞而出,惨白的魂魄虚影剧烈动荡,长发散乱,血泪不断滑落。
极致的力量碰撞,让她本就残缺的魂体濒临溃散,可心底的恨意依旧不肯消散。

你们也一样……你们也是高高在上的修士,冷眼俯瞰众生……
阿怜凄厉嘶吼,声音破碎不堪。

你们也会漠视弱小,你们也会冷眼旁观,凭什么来审判我?
我没有审判你。

顾瑶瑶稳稳握剑,目光平静而悲悯,直视着眼前满身煞气的可怜女子。
害你性命的,是贪婪施暴的恶霸;掩埋真相的,是全镇懦弱冷漠的百姓。

你的冤屈,我们全都知晓,你的痛苦,我们尽数看见。

可你不该被恨意吞噬,不该迁怒无辜,不该让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话音落下,她缓缓道出那一段被全镇人联手封存、讳莫如深的完整真相,字字清晰,句句沉重,顺着风传遍荒镇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的午后,暖阳和煦,孤女阿怜提着针线活走在街头,安分度日。镇上恶霸觊觎她的容貌,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拉扯,肆意凌辱。

整条长街人来人往,商贩、农夫、妇人、孩童,数十双眼睛清清楚楚目睹一切,却无一人开口阻拦,无一人出声呼救。

有人慌忙关门闭窗,假装视而不见;有人低头快步离开,生怕惹祸上身;更有甚者,为恶霸避让道路,默许恶行发生。

阿怜拼死反抗,抓破恶霸的手臂,却彻底激怒了恶人。她被拖拽殴打,一路拖行至镇口枯井旁,被狠狠推入漆黑深井。

冰冷的井水包裹身躯,黑暗吞噬光明,她在井底拼命挣扎,日夜哭喊求救,井口之上,日日有人经过,听得见她微弱的哀嚎,看得见井沿晃动的手印,却人人缄口不言,个个冷漠回避,三天三夜,鲜活的少女在绝望与寒冷中,活活溺死井底,人命陨落,无人惋惜,无人收尸,恶霸花钱打点官府,捏造说辞,将阿怜污蔑为偷盗窃贼,畏罪投井,草草了结此案,全镇百姓为了掩盖自己见死不救的罪孽,为了避免被恶霸报复,心照不宣地联手,搬来木板封死井口,缠绕枯藤掩盖痕迹,彻底将这段血淋淋的罪孽,埋入黄土深井之中。
(他们日日生活在愧疚与恐惧之中,却从不反思过错,只一味逃避,任由阿怜的怨念在井底滋生、蔓延,从一缕微弱的残魂,化作夜夜泣血的怨鬼。)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荒镇之内,一片死寂。
躲在房屋角落的百姓,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捂嘴无声落泪,满心的愧疚与羞耻席卷全身。
他们不是无辜的受害者,是亲手酿造悲剧的帮凶。
是他们的冷漠,杀死了那个温柔善良的姑娘。
半空之中,阿怜的魂魄剧烈颤抖,滔天的煞气缓缓松动,眼底的猩红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她以为自己恨的是全世界,可到头来,不过是恨透了那深入骨髓的人性凉薄。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阿怜喃喃自语,声音微弱破碎。

我不曾害人,不曾作恶,为何世间待我,如此不公……
残存的善意,在怨气深处缓缓苏醒,疯狂暴走的力量渐渐收敛,魂体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消散。
顾瑶瑶看着他身形微微摇晃,血色浸透的衣袍触目惊心,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全凭着一股执念硬撑到现在。
别硬撑了!

谢寒煜顺势微微倚在她的身侧,借着她的力道稳住身形,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担忧的脸庞上,气息微弱,语气依旧那么冷,但是多了一丝柔。

无妨,只要你没事,便不算伤。
简单一句话,瞬间扯动顾瑶瑶的心弦。
硝烟弥漫,煞气未散,身后是万千罪孽与陈年旧怨,身前是濒临溃散的苦命怨魂,而身旁,是甘愿为她以命相护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