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万籁俱寂的山野间,东方地平线先洇开一抹浅金,再慢慢漫过淡蓝的天幕,将薄雾染成半透明的纱。和煦的阳光穿透稠密的树冠,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点点跳动的金斑。
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再度启程,猩红旗帜上绣着的“褚”字在风里舒展,格外打眼。队伍中段,五匹纯白骏马昂首前行,拖拽着一乘鎏金马车——车架雕着缠枝莲纹,窗棂嵌着淡粉纱罗,单看那朱漆辕木上的银饰,便知价值不菲。车顶四角悬着的金铃随马蹄轻晃,叮咚声混在将士整齐的步伐里,倒添了几分灵动。
车厢内更是奢华,软垫铺着西域进贡的羊绒毯,矮桌上摆着温着的茶盏,软榻上的女子正悄然沉睡。墨色长发散落在铺着鹿皮绒的踏板上,几缕发丝被窗外漏进的阳光镀上金边,衬得她冷白的肌肤像浸了光,活似林间会发光的精灵。
“驾!驾!吁——”
急促的策马声由远及近,榻上的越祈睫毛如蝶翼般轻颤,手指无意识地抬了抬,又缓缓落下,终究没醒。只隐约听见车外素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恭敬。
素娘殿下还在休憩,有什么事等她醒了,我自会禀告。
不知过了多久,越祈才迷迷糊糊坐起身,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点刚醒的抱怨:越祈这路颠得人骨头都散了,觉都睡不安稳。
素娘闻声掀帘进来,端着铜盆伺候她洗漱,趁机低声禀报。
素娘殿下,方才不良人来报,梧国使团在合县外遭了盗匪,礼王不见了踪迹,就连驿馆也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
越祈擦脸的动作一顿。
越祈我们离合县还有多久?
素娘按眼下脚程,大约还有一个时辰。
话音刚落,马车外突然传来鸿胪寺卿钟山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钟山“禀殿下,探路的前锋在前方林子发现两个男子共骑一马,直奔咱们使团方向来,已经给拿下了。两人身份不明,臣不敢私自处置,特来请殿下示下。”
越祈挑了挑眉——两个男子,共骑一马?倒新鲜。
越祈就近找片平坦地驻扎,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往褚国使团跟前凑。
素娘在一旁偷偷撇撇嘴,心里暗忖:殿下这语气,该不会是想瞧什么热闹吧?他国地界上,这么随性真的好吗?
要知道,越祈自出使以来,半月里鲜少在使团众人面前露面,偶尔趁休整下车透气,也多是拐去附近城镇买些新奇吃食,从未这般主动要见陌生人。
待素娘帮她梳好发髻——连她素来不爱束起的长发,也久违地挽了个简单的垂挂髻,插了支珍珠簪子——越祈才掀帘下车。
钟山殿下,那两人里有一个说话极为跋扈,一口咬定自己是梧国礼王,臣瞧他衣着虽乱,却不是寻常人家的料子,不敢擅断,是以特意来请您定夺。
越祈梧国礼王?
越祈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唇角微勾:越祈倒真是巧了,带本宫去看看。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两个男子被侍卫按在树干上,其中穿青衫的少年正挣扎着怒吼,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
杨盈放开孤!你们这群大胆狂徒,孤可是大梧礼王!
杨盈告诉你们,孤要是在这里少了一根头发,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安国!
杨盈快放开孤!
越祈缓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
越祈大梧礼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罢了,如今梧帝都成了安国的阶下囚,你们梧国还会把一个丢了的王爷放在心上吗?
杨盈循声抬头,看清来人时,竟一时忘了挣扎。眼前的女子身着月白锦裙,裙摆绣着暗纹,行走间仪态万千,那份华贵从容,比他敬重的皇后嫂子还要夺目几分,看得人移不开眼。
杨盈你是他们的首领?孤警告你,最好马上放了我们,要不然——
越祈要不然,你要如何?
越祈打断他的话,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杨盈的脸颊,指尖从眉尾滑到嘴角,动作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下一秒,她突然用力捏住杨盈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眼神冷得像冰
越祈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是第一个,敢在本宫面前说“要不然”的陌生人。
杨盈本宫?你是皇族之人?
杨盈心头一震,疯狂搜刮着脑中的信息,眼角余光扫过远处飘扬的“褚”字旗——这队伍足有百人,侍卫个个训练有素,不远处那个白胡子老头穿的是褚国鸿胪寺的官服,再加上眼前女子的气度……
杨盈你便是褚国出使安国的公主——越祈!
他刚到合县时,远舟哥哥和如意姐就提醒过,褚国使团也在来安都的路上,极有可能在合县相遇。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会以这般落魄的模样,撞上这位传闻中极不好惹的褚国公主。
越祈嘘!
越祈竖起手指抵在唇前,语气带着点戏谑的神秘。
越祈本宫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用劳烦礼王殿下特意提醒。
她说完,转身走向被绑在同一棵树上的郑青云。郑青云始终低着头,墨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越祈绕着他走了一圈,语气里满是玩味:越祈原来梧国礼王,竟有断袖之癖?
越祈啧,瞧这相貌……
她伸手想去碰郑青云的脸,指尖刚要碰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嫌恶地收回手,扭头道。
越祈也不怎么样嘛。
杨盈越祈!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盈又急又怒,挣扎得更厉害了。
越祈你的画像,在你出使安国之前,就有人送到本宫跟前了。只是没想到,真人竟这么瘦弱。
越祈慢悠悠地开口,眼神扫过两人被绑在一起的手腕,笑得意味深长。
越祈梧国使团的首领礼王,放着正事不管,竟和一个男子私奔?这事要是传到安帝耳朵里,啧啧啧……
她摇了摇头,故意拖长了语调。
越祈诶,礼王殿下不如跟本宫说说,你们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说不定本宫听高兴了,就放你们走了呢。
钟山殿下——
一旁的钟山实在听不下去了,自家殿下怎能在他国使臣面前说这些玩笑话?他急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越祈瞥了他一眼,收回玩笑的神色,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却仍带着点漫不经心。
越祈本宫不过开个玩笑罢了,钟大人莫要声张,免得传出去,让人说咱们褚国欺负落魄的梧国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