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逢不顺道，后而笃信之

《梧桐巷里有个老头儿》by又下雨.（作者新笔名）

（题目的意思：一开始遇见的时候看他不顺眼，后来笃定了他会包容我，信任他）

某天，我在收拾床下的杂物时，翻出了一个木箱子。木箱子倒是很精致，但似乎年代比较久了，没那么新，但恰恰有一种古老悠远的感觉。我拂了拂盒子表面的灰尘，把扣锁拉开，掀起了盒子。里面很普通，一本很厚的日记本，一张照片，有一个小盒子，透明玻璃制作的，似乎是用来装水果的。我把压在日记本上的小盒子拿开，拿起那本笔记本，有种熟悉感贯穿心脏。我翻开第一页，风从窗户溜进来，辗转到我一丝一缕的发丝间。写着一句话。"今天爷爷不在了。但爸爸带来了一个老头儿，说这是我二爷爷。"我不屑地嗤笑一下，又随手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也只是有两句话。"老头儿，你买到假货了。棒棒糖好苦好苦，苦了我不止一个秋天。"我心尖颤了又颤，像翻起汹涌的浪花，淹没了我的身躯。似乎是在海底，冷意在全身心绽开，像藤蔓一样蔓延，把我包裹在回忆里，沉寂着，淡然着。那朵潜伏在海岸的花，开了。（又是很绝的句子）

老头儿。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我不知道在哪里。我合上记忆录，看了看封面。赫然写着十一个鲜明歪斜的字。"梧桐巷里的棒棒糖老头儿"。

我心头一颤。梧桐巷。棒棒糖。老头儿。似乎是一个故事。我是故事里的人。我又一次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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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了爷爷死去的消息。我看着在一块厚床垫上盖着白布的爷爷，他很安详，但是他好像也不开心。我确实不明白"死"这个词的意义，但爸爸说我再也见不到爷爷了，说爷爷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地离开我们。我和爷爷的情谊并不深，难得见到几次而已。但我还是有点儿难过。不是难过爷爷死了，但是爸爸哭的很伤心，他擦干了眼泪鼻涕，抱着我，一遍又一遍颤抖地告诉我："欢欢，爸爸……爸爸没有爸爸了……"我并不懂他说的什么。好别扭，爸爸没有爸爸，爸爸不就是爸爸吗？怎么就没有自己了。过了几天，听说爷爷火化了，爸爸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看了。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老头儿。"爸爸，这老头儿是谁？"爸爸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没礼貌，那是你爷爷！"我疑惑至极。"爷爷不是死……走了吗？他怎么还在这里？"爸爸瞪了我一眼。"这是你二爷爷，你爷爷的弟弟，也是你爷爷。"我从餐桌上拿了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哦。"那老头儿眼睛滴溜溜地转，倒是稀奇。我还真没见过有哪几个老头儿会有这样狡猾似的眼，像个鬼精精的小滑头一样。"小林啊，我得先回去拿根糖来。"爸爸赶忙从桌上拿了一根递给爷爷。"不用叔，这儿有。"那老头儿就这么拿走了我用零花钱买的棒棒糖。哼！狡猾的老头儿！"喂！"我气呼呼地跳起来，指着那老头儿，"不准吃我的棒棒糖！"爸爸却又一次训斥我。"林乐欢！不要这么没礼貌！"我就这么憋了屈，眼睁睁看着那个老头儿把棒棒糖塞进嘴里。"你是坏蛋！凭什么吃我的棒棒糖！"爸爸一拍桌子："怎么跟你二爷爷说话的！"我越想越憋屈，现在气到了极端："你也是坏蛋！我讨厌你！"我又想到了爸爸说人死了就会永远地离开，我又大吼着："我不想见到你！你去死啊！"爸爸一瞬间地呆愣住，我就趁机赌气似的跑了出去。

其实我也不是闹小脾气，但我就是讨厌他们。我闹脾气的原因我自己从来都清清楚楚，但爸爸总是一头雾水地骂我，我讨厌他。我气的不是那老头儿吃了我的棒棒糖，而是爸爸护着一个外人，明明是我憋屈，却还是把矛头指向了我。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坐在田野边，那里的泥土很松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我站起来四处看看，看到了一根很直很长的木棍。我捡起木棍，又坐在田野边挖泥土。不一会儿，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畔。"乐欢……"我回头看了看，是那个老头儿。"哼！"我偏了头，继续挖。那个影子过来了。探着个脑袋，"哇"地叫了一声。我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他眼里好像发着光，眼底有我不曾见过的东西在闪烁，或许是夜里天上的那亮晶晶的东西，听说人们叫把那种东西叫作星星。"我还有根超大的棒棒糖，我跟你换棍子好不好。"他看着我，咧着嘴笑。"……？"我错愕地看着他，一瞬间感觉他似乎有点儿神经兮兮，"我这棍子随手捡的。不值钱。"他眨着眼，乐呵呵地接过棍子，摸了摸，羡慕地看着我："真羡慕你这小丫头，随便一捡就能有这么长这么直的木棍儿。"他如获至宝，也算他腿脚利索，还蹦了两下，从身后拿出一根放大版的彩虹棒棒糖。"一手交棍一手交糖。"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得到了一根我梦寐以求的棒棒糖……了？他拉了拉我的手："小时候老想要这一根直棍了，咱小时候有根直棍就能模仿齐天大圣！老神气了。"这老头儿舞了舞手里的棍儿，我一瞬间好像看到了他年轻了许多，但在那一瞬间的对比下，他又苍老了许多。

从此，我渐渐熟识了这个小老头儿。我每天都会去那个长满梧桐，茂密地看不到房子墙头的巷子里去找他。对着他撒泼打滚，大喊他"老头儿"，然后在他抄起一旁的笤帚时，跳下台阶逃跑。会趁他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躺在摇摇椅上午睡时，偷偷摸摸地拿走他的一根棒棒糖，然后藏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再大声喊"老头儿醒醒！你糖被太阳偷了"。那老头儿家里有两把笤帚，一把扫地，一把专门用来打我。原因很简单，如果只有一把，打坏了还得立即去买，麻烦。——还得到他棒棒糖吃完了的时候去顺便买一把。所有人认为我是在胡闹，对老人不敬，只有我和那老头儿知道：我从来只对最亲昵的人才会那么无理，那么胡搅蛮缠，就好像……我就笃定了他一定不会生气，一定会包容我。

我知道，老头儿假装不知道，就这么开展了我们天衣无缝且独一无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