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家宴
与桑柚家族那种试图将一切“标准化”的压抑不同,莫青成的家庭,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堡垒”——一个由严谨学术、冷静逻辑和近乎刻板的秩序构筑而成的世界。
他的父亲是退休的外科主任,母亲是医学院资深教授,家里弥漫着消毒水般洁净、理性的气息,连玄关处拖鞋的摆放都遵循着特定的角度。
当莫青成提出要带桑柚回家吃一顿“便饭”时,桑柚的反应是直接抓起调色刀,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你是想让我去给你的无菌家庭环境,进行一场现场‘污染’表演吗?”
莫青成握住她挥舞调色刀的手,语气平静:“不需要表演。你只需要存在。”
于是,桑柚就带着她“存在”的样子去了——依旧是那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外套,头发随意挽着,指尖甚至还带着未能彻底洗净的、混合的颜料痕迹。
她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有准备任何得体的礼物,只是在路过花店时,顺手买了一束……品相奇特、色彩搭配堪称灾难的混合花材,其中甚至包括几支形态张扬的刺芹。
莫家的晚餐,果然如同预想般严谨。
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桌布,餐具摆放得如同手术器械般精确。
莫父不苟言笑,询问着莫青成最近的病例和科研进展;
莫母气质温婉些,但言谈间也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与距离感。
他们礼貌地招待桑柚,问及她的创作,问题都停留在“最近在画什么题材?”这类安全的表层。
桑柚的回答也极其“桑柚式”——“在画腐烂的水果内部结构,放大一千倍的那种,色彩很棒。” 成功让餐桌上的气氛凝滞了三秒。
席间,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医学领域。
莫父谈起一个他曾经遇到的疑难病例,一位画家因意外导致支配精细动作的神经受损,双手出现不可逆的震颤,再也无法作画,最终陷入深度抑郁,甚至多次尝试自杀。
“所有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都会诊过,束手无策。”
莫父语气沉重,带着医者面对无能为力时的遗憾
“生理结构的损伤,有时候就是最终的判决。艺术生命,在绝对的生理限制面前,不堪一击。”
餐桌上一片沉默,弥漫着一种对既定事实的无奈。所有人都从医学角度理解这种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着盘中精准切割好的牛排的桑柚,突然放下了刀叉,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没有任何悲悯或感慨,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本能的困惑,看着莫父,认真地问道:
“不能画,可以烧啊。”
餐桌上瞬间落针可闻。莫父莫母都愣住了,连莫青成都微微挑眉,看向她。
桑柚仿佛没看到周围诧异的目光,继续用她那特有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解释:
“用火代替笔,用灰烬和灼痕作画。或者用身体,用声音,用任何能留下痕迹的东西。艺术又不是只有手和画笔这一种表达方式。”
她歪了歪头,眼神纯粹得像孩童,“手,只是工具之一。工具坏了,换一种就是了。只要想表达的欲望还在,怎么可能被‘判决’?”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高深的艺术理论支撑,甚至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天真。
但就是这样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逻辑,像一块石头,猛地砸破了那层由“医学不可能”构筑起的坚冰。
莫父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严肃线条似乎有瞬间的松动。
他行医一生,见过太多在疾病面前崩溃的灵魂,习惯了从生理层面去判定“终结”。
而眼前这个女孩,却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推翻了这个“终结”。
她关注的不是失去的“工具”,而是无法被剥夺的“表达”本身。
漫长的沉默后,莫父没有反驳,也没有赞许,只是缓缓地、极轻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餐盘,仿佛在消化这个过于简单的、却又振聋发聩的道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告别时,莫母温和地递给他们一盒自己烤的、形状规整如模型的手指饼干。
莫父则将莫青成叫到一边。
桑柚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那对父子。
莫父背对着她,身影挺拔却已见老态。
她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看到莫父抬起手,似乎想拍拍莫青成的肩膀,最终却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儿子的衣领。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莫青成的肩膀,落在了桑柚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审视和距离,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探究,最终归于平静的深邃。
他对着莫青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桑柚耳中:
“她让你像个人了。”
没有评价她的艺术,没有认可她的行为,甚至没有直接评价她这个人。
只是一句看似平淡的观察。
但这句话,从一生严谨、情感内敛的莫父口中说出,却重于千斤。
回程的车上,夜色阑珊。
桑柚抱着那盒规整得不像食物的饼干,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你爸那句话,”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是什么意思?”
莫青成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答道:
“意思是,在他们眼里,我以前可能更接近一台运行良好的精密仪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而现在,因为你的存在,那台仪器……有了温度,有了‘人’的误差和不可预测性。”
桑柚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然后转过头,看着他:“所以他是在夸我,还是怪我带坏了他儿子?”
莫青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对你而言,”他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地给出诊断,“这应该被视为……最高级别的接纳。”
桑柚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但眼底却悄然闪过一丝释然和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她打开饼干盒,拿起一块形状完美的小熊饼干,咔嚓一声咬掉了一半。
很甜,甜得有点腻。
但似乎,还不赖。
她将剩下半块饼干,顺手塞进了莫青成的嘴里。
他微微一愣,随即顺从地接受了这份带着她指尖温度、甜得发腻的“馈赠”。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载着他们驶离那个代表着秩序与理性的堡垒,驶向他们共同构建的、那个混乱与秩序并存、理性与疯感共生的,独一无二的家。
这顿“家宴”,没有热烈的欢迎,没有激动的认可。
但它以一种属于莫家特有的、冷静而深刻的方式,为他们的关系,盖下了一个无声却坚实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