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最终诊断
风波并未完全平息，但舆论的浪潮已然转向。
在莫青成精密如手术般的反击，以及周政、斐少等人不遗余力的支持下，一种新的、试图理性看待桑柚艺术的声音逐渐成为主流。
然而，质疑的低语仍在暗处流淌，需要一个决定性的场合，来为这场喧嚣画上休止符，也为桑柚被玷污的声名，进行一次彻底的“消毒”。
这个机会，出现在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艺术基金会为桑柚重新筹备的、规模缩水但关注度空前的个人展览预展及媒体见面会上。
这与其说是展览预热，不如说是一场面向公众的“终审”。
预展现场，灯光聚焦，衣香鬓影与长枪短炮混杂在一起。
桑柚那些充满力量与争议的作品被重新悬挂、打光，在专业的展陈设计下，更凸显出其内在的挣扎与生命力。
然而，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审视的气息。
桑柚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裙，裙摆处却大胆地融入了泼墨般的不规则色块，既庄重又带着她一贯的不羁。
她站在自己的画作前，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倦怠，只有紧握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记者提问环节，如同预料般充满了火药味。
“桑柚女士，您的作品始终围绕着痛苦、扭曲和毁灭性的主题，这是否反映了您真实的心理状态？您是否认同部分评论所说的，您的艺术是‘病态’的？”
“有消息称，您之前的《献祭》行为艺术，是在精神极不稳定的状态下进行的，您是否考虑过接受专业的心理评估？”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试图再次剥开她刚刚结痂的伤口。
闪光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桑柚深吸一口气，准备用她惯有的、带着刺的冷漠予以回击。
然而，就在她抬起眼的瞬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展厅侧门入口的身影。
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打着规整的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沉静如水。他没有走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一个坚定的后盾。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桑柚到嘴边那些带刺的话，忽然就哽住了。
她看着他，仿佛能从他平静的目光中汲取到某种力量。
就在这时，一个语气格外刻薄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个以刁钻著称的媒体人
“桑小姐，您一直拒绝回应关于您精神状态的质疑，这是否是一种默认？如果您的艺术真的源于一种‘病’，那么它是否还有被称之为‘艺术’的价值？还是说，它仅仅是一种需要被‘治疗’的症状？”
这个问题，将所有的恶意和质疑，推向了顶峰。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桑柚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她的崩溃。
桑柚的嘴唇微微颤动，血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去。
就在她感到那熟悉的、冰冷的麻木感再次攫住喉咙时——
“关于她的‘精神状态’……”
一个沉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声音，透过现场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展厅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循声望去。
莫青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台前，步伐从容不迫。他没有看那些记者，目光直接落在桑柚身上，与她短暂交汇，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肯定。
然后，他转向台下惊愕的众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他举起它，面向镜头和所有媒体，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清晰的、彩色的脑部CT轴位扫描图。
复杂的灰白结构，蜿蜒的脑沟回，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说如同天书，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辨认出，那是一颗人类的大脑。
“这是桑柚女士的脑部功能磁共振成像图，”
莫青成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医学报告特有的客观与冷静，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并非出于此次事件，而是在更早之前，一次轻微的、与创作无关的头部撞击后，作为常规检查所留存的影响资料。”
他操作了一下平板，图像上某些区域被高亮标记出来，呈现出活跃的橙红色。
“根据影像学分析，与常模数据库对比显示，”
他的语速平稳，用词精准，仿佛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
“桑柚女士大脑中，尤其是与默认模式网络相关的区域，包括内侧前额叶、后扣带回皮层，以及负责情感处理、联想学习和视觉想象的颞顶联合区、杏仁核等部位，其神经连接活跃度、灰质密度以及区域间的功能耦合强度，显著高于普通人群的平均水平。”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般扫过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记者，最后定格在刚才那个提问最刻薄的媒体人脸上。
“你们称之为‘疯狂’，在神经科学领域，我们倾向于称之为，‘高创造力与情感共鸣能力的神经生物学基础’。这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独特的神经结构特征，而非病理性的‘症状’。”
台下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哗然！摄像机镜头疯狂地对准了他和他手中的平板。
莫青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判的力量，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这样的大脑结构，容不下由这种结构所孕育出的、独特而强烈的生命表达形式——”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在场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狭隘与偏见。
“那么，需要被审视、被诊治的，不是她！”
“而是这个世界的——狭隘、肤浅与对‘差异’根深蒂固的恐惧！那才是真正需要被疗愈的群体性癔症！”
话音落下，整个展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番石破天惊的、用最硬的科学证据支撑的宣言，震得失去了反应。
他用医生的权威，用科学的语言，将一场关于道德的审判，彻底扭转成了关于认知与包容的启蒙。
桑柚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为她扛起了整个世界的男人。
看着他站在聚光灯下，用他的方式，他的领域，他的全部信誉，为她正名，为她加冕。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股巨大而温暖的海浪狠狠击中，所有的委屈、愤怒、冰冷，都在那一刻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莫青成收起平板，不再看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记者，转身，走向桑柚。
他在她面前站定，无视了所有聚焦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剧烈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坚定的邀请与守护。
桑柚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将两颗特立独行、伤痕累累却又无比强大的心脏，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闪光灯如同骤雨般亮起，记录下这注定将成为传奇的一幕。
理性的医生，与疯感的画家。
科学的诊断，与艺术的灵魂。
在此刻，完成了一场惊世骇俗的，也是独一无二的——
相互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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