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家族暗影
那通电话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桑柚在画室里用颜料和噪音构筑起来的、与世隔绝的堡垒。
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母亲”二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原本正在调色盘上肆意混合赭石与群青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她没有接,任由铃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固执地回荡,直到自动挂断。
但那种无形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压迫感,已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将她紧紧包裹。
她丢开调色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眼神空洞,整个人被一种低气压的沉默笼罩,连带着画布上那幅即将完成的、色彩狂野的作品,都似乎失去了片刻的生机。
莫青成来时,感受到的就是这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画室里没有了往常那种近乎暴烈的创作能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腐朽气味的寂。
桑柚没有在画画,只是抱膝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即将被夜色吞噬的叶子。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询问创作进度或检查“医嘱”执行情况,只是安静地走过去,在她身旁的地板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却也没有留下疏远的距离。
“电话?”
他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甚至不需要问是谁,就能从她周身散发出的、与平日那种攻击性混乱截然不同的、近乎枯萎的气息中,精准地判断出源头。
桑柚没有回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依旧投向窗外虚无的某处,过了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一个……致力于批量生产‘标准天才’的家族。”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
“数学家,物理学家,结构生物学家……每个人都必须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出最精确、最符合预期的轨迹。不能有误差,不能有个性,更不能有……‘意外’。”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揭开伤疤的勇气。
“艺术,在他们看来,是唯一被允许的‘非精确科学’。但前提是,它必须是古典的,优雅的,符合黄金分割与学院派审美的,最好是能挂在市政厅或者博物馆里,为家族声誉增添光彩的那种。”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莫青成,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像我这种……把内心下水道里的淤泥和血污直接掏出来,糊在画布上的行为,是‘病’,是‘家族的耻辱’,是‘需要被矫正的基因突变’。”
莫青成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怜悯,那会是对她的侮辱。
他只是一个绝对的倾听者,一个等待着她主动展示“病理标本”的医生。
桑柚与他对视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具备承受她过往黑暗的资格。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画室最里侧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老旧的、带着沉重铜锁的实木柜子,与周围现代而混乱的画具格格不入。
她从一堆颜料管下面摸出一把小巧的、已经有些锈蚀的钥匙,插进锁孔,费力地转动。伴随着“咔哒”一声沉闷的声响,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惊世骇俗的杰作,没有色彩狂放的宣泄。
只有一排排、一摞摞,按照色卡顺序、由浅至深精准排列的素描练习册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异常完好。
内容全是古典石膏像、标准人体结构、严谨的风景写生。
笔触不能说不好,甚至堪称精湛,透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准确与冷静,但每一根线条都僵硬无比,仿佛被无形的镣铐锁住,没有任何生命力,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正确”。
“这是我十六岁以前画的。”
桑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介绍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我的‘基本功’。每天八小时,雷打不动。画错一根线条,比例稍有偏差,就会被关进没有光的地下室,‘反思’到‘认识错误’为止。”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维纳斯的石膏像素描,完美无瑕,却也死气沉沉。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细腻的排线。
“他们试图把我塑造成另一个他们。”她抬起眼,看向莫青成,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荒凉
“用一个模子,扣出另一个‘天才’。”
她放下那本素描册,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展示的,才是真正的核心。
她挽起了自己左手的衣袖,一直挽到手肘以上。
在她纤细而苍白的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几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细长而扭曲的白色疤痕,暴露在灯光下。
它们并不狰狞,却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与决绝。
“这是我十四岁时,”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一次偷偷用省下的颜料,画了一幅我自己想画的——一片燃烧的、黑色的向日葵。被他们发现后,撕碎了画,砸烂了颜料,然后把我关了三天禁闭。这就是……‘认识错误’的代价。”
她的指尖轻轻掠过那些旧日的痕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份被囚禁、被否定、几乎要窒息的绝望。
“后来,我发现了。”
她放下衣袖,遮住了那些伤痕,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莫青成熟悉的、带着攻击性和毁灭欲的笑容,只是这笑容背后,是彻骨的冰寒
“当他们觉得你已经‘疯’了,‘疯’得无可救药,‘疯’到让他们感到恐惧和丢脸的时候,他们反而会放弃改造你,像扔掉一件无法修复的残次品。”
“所以,”她摊开双手,展示着周围这片由她主宰的、混乱而真实的色彩王国,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明亮
“如你所见,我‘疯’了。这是我唯一能为自己杀出来的血路,是我……存在的证明。”
画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如同背景音般隐隐传来。
莫青成看着她,看着这个用极致疯狂来对抗极致压抑的灵魂,看着她那身桀骜不驯的盔甲下,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深刻的伤口。
他明白了她为何对“秩序”如此抗拒,为何她的画作总是充满了毁灭与再生的张力,为何她宁愿被世人视为“疯子”,也要死死守住这份用痛苦换来的、扭曲的自由。
他没有说什么“都过去了”之类的空话,也没有试图去拥抱安抚。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她手臂上那些象征过去的伤痕,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沾满现在进行时颜料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定得如同磐石。
“以后,”他看着她那双因为回忆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你的画,只需要一种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坚定的锚,锁定她有些飘忽的眼神。
“——你自己的。”
然后,他微微收紧握住她的手,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如果,你需要第二种认可。”
“那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