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病历处方
面基之后的三天,桑柚将自己彻底埋进了新的创作里。
画布上正在诞生的,是一片翻滚的、铅灰色的乌云,云层中透出诡谲的、不祥的绿光,仿佛某种巨大天体即将撞击前的死寂与压抑。
她几乎不眠不休,靠着浓咖啡和偶尔咬几口冷硬的面包度日,完全沉浸在那种与世界割裂的孤立感中。
第四天下午,持续的低温、饥饿与睡眠不足的后果,如同潜伏的野兽,终于亮出了獠牙。
一阵剧烈的、痉挛性的抽痛从胃部猛地炸开,让她瞬间脱力,画笔“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整个人蜷缩起来,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被她随意丢在角落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锖青磁”。
疼痛让她的判断力有些迟钝,她挣扎着挪过去,按了接听,声音虚弱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他沉稳的、带着特定频率的声线透过听筒传来,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低血糖?还是胃痛?”
桑柚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隔着电话,仅凭一个音节?
她没力气深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单音:“……嗯。”
“地址。”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仿佛这不是询问,而是医嘱。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疼痛削弱了防备,桑柚报出了画室的地址。
不到三十分钟,门铃响了。桑柚扶着墙,勉强挪过去开了门。
莫青成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清隽斯文的模样,只是米色风衣的肩头沾着些许室外带来的湿气,呼吸比平时略促,显然来得匆忙。
他手里提着一个设计简洁的保温袋,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快速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侧身进门,反手轻轻带上。
目光在如同战后废墟般的画室里迅速环视一周——随处堆放的画作、泼洒的颜料、散乱的空咖啡罐和包装纸。
他的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与记录。
他放下保温袋,先去角落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先喝点水。”
语气平静,却带着医生特有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权威。
然后,他打开保温袋,取出一个白色的粥盒,盖子掀开,一股清淡却勾人食欲的米香弥漫开来。
粥熬得极其软烂,里面似乎还细心地切了些易消化的蔬菜碎。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格子,放着几样清淡的小菜。
“先吃点东西。”他将粥和小菜放在工作台上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区域,又递过来一把崭新的勺子。
桑柚靠着工作台,没有立刻动。胃部的抽痛还在持续,但某种更奇异的感觉在滋生。
她看着这个闯入她混沌领域的、秩序井然的男人,哑声问:“莫医生,你这是……兼职送外卖?”
莫青成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纸张质地很好,边缘挺括。
他将便签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桑柚疑惑地接过。纸上是用黑色钢笔书写的字迹,力透纸背,结构严谨,漂亮得像印刷体,却又带着个人特有的风骨。
病历记录
患者:桑柚
日期:[当日日期]
主观症状:自述虚弱,声音异常,疑似胃部疼痛。
客观体征:面色苍白,额角冷汗,肢体无力,画室环境混乱,存在多处安全隐患(颜料溶剂堆放不当,电路负荷过重)。
既往史:据观察及间接信息,存在长期饮食不规律、作息紊乱、高强度精神透支。
【初步诊断】
1. 急性胃肠功能紊乱(与饥饿及刺激性饮食相关)。
2. 艺术家人格,伴有感知过载、情感高敏性及生活秩序严重失调。
3. 存在潜在的自毁倾向(基于其对基本生理需求的持续性忽视)。
【处方】
1. 立即进食指定易消化流质食物(由主治医生莫青成提供并监督执行)。
2. 每日三餐,定时定量,营养均衡。(需接受主治医生定期核查)
3. 建立基本作息框架,每晚12点前必须停止创作活动。(主治医生将进行不定期‘声音查岗’)
4. 即刻开始,接受为期至少30分钟的‘声音疗法’(由主治医生朗读指定舒缓内容,每日一次,疗程视情况而定)。
5. 限期整改画室安全隐患。(主治医生可提供专业建议)
主治医师:莫青成
(附:私人印章)
桑柚看着这张措辞严谨、格式规范,却又内容荒诞到极点的“病历”,一时间,连胃痛都仿佛忘了。
她抬起头,想笑,却又觉得喉咙发紧:“莫医生,你这是什么?新时代的行为艺术?还是你独特的……泡妞手段?”
莫青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灯光在镜片上反射出冷静的白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更深层的意图。
“不,”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这只是我对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特殊病例’,所采取的专业且负责任的干预措施。”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清冽雪松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与她画室里浓烈的化学气味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桑小姐,”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病例’很罕见,我作为首先发现并接诊的医生,有义务持续跟进,确保‘病情’不会向更危险的方向发展。”
他微微倾身,从她手中拿回那张处方,指尖不经意地再次擦过她的手指,带来一阵微麻。他将处方放在粥盒旁边,用勺子轻轻压住。
“所以,”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语气温柔得像在商量,内容却强势得不容反驳,“请配合治疗。”
桑柚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完美得如同建模脸孔的脸,看着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眸,再低头看看那份荒谬绝伦的“病历”和那碗冒着热气的、香气扑鼻的粥。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她的心脏。
恼怒于他的自以为是和掌控欲。
警惕于他精准到可怕的观察与判断。
却又……无法抗拒地,被这种以“治疗”为名的、强势而细致的入侵所吸引。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说任何反驳的话。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软糯的米粒混合着清淡的咸香,瞬间安抚了抗议的胃囊,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盏无影灯,将她从内到外照得无所遁形。
莫青成则走到那堆随意叠放的已完成画作前,小心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幅。画的是扭曲的星空,星辰如同哭泣的眼睛。
“这里,”他忽然开口,指着画面一角一处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黑色块,“颜料的堆积厚度,已经超过了画布基底的最大承受力,长期来看,会导致龟裂脱落。下次可以尝试用多层薄涂叠加的方式,虽然耗时,但效果更稳固,也更……利于保存。”
他谈论着她的画,用的却是修复师般专业而冷静的口吻。
桑柚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仅在治疗她的身体,似乎,还打算“治疗”她的创作方式。
这场由他单方面宣告开始的“治疗”,究竟会走向何方?桑柚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似乎踏入了一个由他精心编织的、以温柔和专业为名的陷阱。
而她,在最初的抗拒之后,竟然……有点不想挣脱了。
这认知,让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以及,一丝更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