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也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夏天的阳光有多炽热。

柏油路的尽头明晃晃地荡漾着。从对面教学楼反射过来的那一道光，如有实质地直戳进眼睛。大风扇吱吱呀呀地在头顶慢慢转着，教室里的同学们昏昏欲睡地支着脑袋，一点再点，和着数学老师干巴巴的讲解，好像不重要的就这些。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一辈子温习的。

于是，占据了姜也大部分回忆的，是一位叫作俞溯的“仙女”。

——姜也确实想这样称呼他，以前是，现在也是。

姜也第一次看见俞溯，是在那次无聊的迎新会上。

姜也就坐在台下。他的位置，好巧不巧，在第四排中间，属于那种台上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姜也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那个在台上闪闪发光的男孩儿，不经意间与他对视，还对他笑了——别问姜也一个近视加散光能把人看成荧光棒的，是怎样看清那个轻微的面部表情的，姜也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就是看到了。

这次演讲姜也意外地听到了点东西，他的日记开学来第一次被表扬了。

姜也初一开始时还没蹿个儿，整个人又小又瘦，还丧兮兮的。老师们不太喜欢这种不写作业、性格又孤僻的怪小孩儿，连带着那一群歪瓜裂枣也不待见他，没事儿给他找找麻烦啥的，老师们也不怎么管。

说来好笑，姜也那天打完饭后，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想喝汤，结果被他的某个同学泼了一身。

汤其实不烫的，但洋洋洒洒地泼得颇有艺术感，看着挺惨的。

然后，姜也就听到了那道清泉般的嗓音。

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端着盘子，就那样快步走过来，气势丝毫不减。俞溯把饭盘往桌上一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儿，用牙齿熟练地咬开笔盖，就那样叼着问：“哪个班的？欺负同学是吧，真有能耐。”

姜也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俞溯的脸看。

俞溯就翻书似地立刻换上一副友好、温柔的表情，连语气都软了下来：“怎么了，小孩儿？告诉哥哥，这几个坏蛋是几班的？你认得他们吗？”

姜也仍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摇了摇头。

俞溯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只好又弯起眼睛笑了笑。

姜也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们……初一三班。”

“好，初一三班的是吧，给你们班扣分！今天就告诉你们班主任！”俞溯在那小本儿上刷刷写着，一边用眼神一一扫过面前不敢吱声的小鬼们，“给他道歉！”

俞溯看着那几个小鬼慢吞吞地给姜也道歉，总算满意了，才挥挥手让他们走。然后他就看见这个满身汤渍、看着惨兮兮的小孩儿仍然盯着他。

盯得他心里发毛。

俞溯清了下嗓子，温声说：“你去吃饭吧。吃完打电话让家长送衣服，或者跟住校的同学借一借。”

姜也还是一动不动。

俞溯抓抓后脑勺，想着：这小孩儿该不会心理有啥毛病吧。

俞溯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心理有毛病”的姜也开口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吃饭吗？”他觉得叫哥哥实在别扭，就干脆把称呼省略了。

俞溯愣了一下，觉得这小孩真可怜，被别人欺负也不知道欺负回去，在班上肯定一个朋友都没有。于是他就欣然同意了。

两人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饭。

俞溯在被他的朋友拉走前，告诉姜也：“小孩儿，我高三一班，俞溯！你要有什么事儿，可以来班上找我！再见！”

姜也看着那个比阳光更灿烂耀眼的身影，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姜也倒是一点儿不客气地总往高三一班跑。有时拿着练习本去问俞溯问题，有时就是单纯去玩儿。

那群歪瓜裂枣在被班主任狠狠批了一顿后安分了许多——班级考核分毕竟与班主任的年终奖挂钩，所以被抓到扣分儿就是大事了。

姜也的生活好像就从这时开始改变了。

“班长！你那弟弟又来找你了！”李顺一连跃过几排桌椅板凳，凑到俞溯面前。

“他又来了啊。这小孩怎么一天天的啥都不做，尽往咱们班跑？”俞溯的同桌陆建国也把脑袋往俞溯这边凑，被俞溯拍了回去。

俞溯看向窗外，果然看见顶着毛茸茸的脑袋正对他招手的姜也。

“哎，俞溯，你把这个带给小也吧。”俞溯接到手里，是一条看起来就高级的巧克力。俞溯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

周萌萌对俞溯笑了一下，说：“这个太甜了，给小孩子吃吧。”

俞溯愣了一下，笑着道了声谢。然后他躲过班上走动的同学，一路小跑到后门，看着眼前笑嘻嘻的男孩儿，俞溯不知不觉弯起了眉毛。

姜也像是八辈子没见过俞溯那样，扑了过来。姜也用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嗓音，凑在俞溯耳边大声喊：“哥！”

姜也跳着勾上俞溯的肩：“哥，想我了没？”

俞溯一边搓着被残害的耳朵，一边自然地揉了一把姜也的头发：“想了！就算你一天来四五趟，我啊，还是难熬寂寞地想你！这总行了吧！”

姜也抬头看着俞溯笑意更甚的眉眼，觉得此时的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他仰着脖子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比阳光都阳光的少年，像是永远也看不够。

姜也觉得，那些男孩子夸口称赞的“仙女”也不及俞溯。

“对了，这个，周萌萌给你的。”俞溯将那一条巧克力塞进姜也手里，“快点吃，天气热，别捂化了。”

“萌萌姐人可真好啊！我每次来都要送我吃的。”

“还不是因为你是我弟，才这么有福！”俞溯又揉了揉姜也的头发，突然察觉这个动作好像有了细微的变化，“哎？姜也，你小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那当然，还能越长越矮啊？”

运动会那天，不出意料地下雨了。

“真是的！逢运动会必下雨！早该想到的！”陆建国用外套盖在头上，往教学楼里狂跑。

“就是啊！去年至少撑到下午，今天开幕仪式还没完就下这么大了。”李顺抹了一把被淋成一缕一缕的头发，“瞧我头发都滴水了。哎？俞溯呢？”

“下雨之前他还在呢。我记得他还带了把伞吧，我之前还笑他跟个小姑娘似的挡太阳呢。”陆建国朝雨里张望了几眼。

“嗐，别提了。准是拿着伞去找他那便宜弟弟了。哼，见弟忘友。”

果然，“见弟忘友”的俞溯，终于在看台下面找到了“便宜弟弟”姜也。

俞溯将伞甩了甩，收好。他一边喘一边问姜也：“怎么样？淋湿了吗？”

说着，那只湿漉漉的手就覆上了姜也的头发，俞溯揉了两下后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他笑道：“看看，明明我手上才全是水。”

姜也摸了一下自己又乱又潮的头发，没忍住笑了起来。

两个男孩就像傻子一样，站在大雨倾盆的看台下，笑得停不下来。

第一场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