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循在客厅另一头靠墙坐下,菜刀横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没轮到他守夜的时候他就能睡——这是他在街上独自撑过一夜练出来的本事。宋檐缩在沙发扶手外侧的地板上,离他大约三步远,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小团,余光瞥见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的样子,悄悄往他的方向挪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又把头低下去了。
两小时后楚沁轻轻碰了一下陈念阙的肩膀。
"到你们了。"
陈念阙从浅眠中醒过来,没有发出声响。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看见江述已经站在了窗户边。他显然也没怎么睡,黑T恤后背有一小块汗湿的痕迹,但人站得很稳,漆黑的眼睛在暗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人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夜光从窗外渗进来,把那些窗栅栏的影子一道一道地铺在两个人身上。
陈念阙看着窗外。那些丧尸还在那里,有的靠着铁栏,有的在缓慢地来回踱步,拖沓的脚步在深夜的寂静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月光照着它们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它们只是在那里,不会进来,不会思考,不会做任何超出本能的事情。就像一堆被关了电源的机器。
"以前这个点我还在打游戏。"她忽然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松弛的随意,"朱靖钊组队带飞,我负责躺赢。有时候打到两三点,然后翘掉早自习去学校后门吃肠粉。"
江述没有看她,但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很轻:"肠粉好吃吗?"
"好吃。老板知道我口味,每次都给我多加一勺蒜蓉酱。朱靖钊嫌腻每次都吃不完,最后全扒我碗里。"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以前觉得这些事无聊,现在想想……都挺好的。"
窗外的丧尸在月光下来回走着,持续地、永恒地、疲倦地走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丧尸的低吼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无意义的背景节拍。
陈念阙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没问完的话题延伸出来的另一个问题。她偏过头看向江述:"宋檐被咬却没有变成丧尸,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问得很平静,不是怀疑的口气,就是单纯觉得——这个人应该知道。
江述的侧脸在月光里割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的几秒里,窗外一只丧尸低低地嚎了一声,又被夜风吞掉了。
"你可以认为是宋檐自身的突变。"他说,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道他已经思考过很久的结论,"丧尸病毒进入人体之后会攻击神经系统,切断大脑对肢体和本能的控制。但每个人的免疫系统反应不一样——有的人被咬之后几分钟就彻底失控,有的人能撑几个小时。宋檐属于极小概率的那种——她的身体在病毒侵蚀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变异。"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病毒没有完全吞噬她,她也没有完全抵抗住病毒。两者在她体内达成了一种共生状态。她保留了意识和行动能力,但她的体征已经和正常人不同了——体温降低、痛觉减退、肤色改变。丧尸不会再攻击她,因为她散发出的生物信号在它们看来像是同类,但又是一个优先级不高的同类,不足以触发捕食冲动。"
他偏过头,终于看向她。月光从侧面勾勒他的眉眼,他的瞳孔里映着防盗窗栅栏的影子和外面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
"你可以叫这类人'半感染者'。"
陈念阙听着他说完,没有立刻回应。她没有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也没有说"这太离谱了"。她只是安静地消化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她以后会怎么样?"
江述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她是第一个。"
"第一个。"
"至少我见过的第一个。"
陈念阙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的方向。她想了想宋檐改裙子时专注的样子、抱着念念时弯起来的眉眼、被裴循说了一句就红了的眼眶。还是个人。半感染者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比我勇敢。"陈念阙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被咬了之后她能一个人走出去等死,换我我不一定做得到。"
江述没有接话。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窗外,但余光里始终有她的轮廓。
夜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又一分一分地浮上来。窗外的丧尸始终没有散,但也没有发生更坏的事。
天亮之后再说吧。
至少现在,她还坐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