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没急着走。“沃雅妮莎去档案室找老周了,调当年那两份报告的原件看审批时间戳。你觉得能查出东西来吗?”
那维莱特靠回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如果真有人故意卡时间,纸质签收单上一定能看出来。电子系统的时间戳可以改,但纸质单据上手写的日期和签名改不了——除非把整页换掉,但档案室的装订卷宗是锁在铁皮柜里的,换页会留痕迹。老周管了三年档案室,谁去借过卷、什么时候还的,他都有记录。”
“那要是查出来确实有人卡了流程呢?”
“那就得看卡流程的人跟菌种投放的人是不是同一个。”那维莱特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写满批注的预算摘要,“我昨天把三年前的预算报表重新调出来看了,发现一处不对劲——T4区改造预算的‘设备采购’栏里,培养基罐换代和通风系统升级两项的预算额度被人用铅笔改过,改之前的数字比改之后高了三成。铅笔笔迹擦得不太干净,原件上还能看出痕迹。”
荧往前倾了倾身子。“谁改的?”
“报表经手人那一栏签的是秘书处的章,具体经办人名字被涂掉了。”那维莱特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纸面上贴着一张预算单复印件,右下角果然有一团模糊的涂改痕迹,“我让秘书处把三年前所有经办过T4区预算的人名单拉一份出来,今天下午能给我。”
“你怀疑自己秘书处的人?”
“不怀疑任何人,只看证据。”那维莱特把笔记本合上,“你先回去吧,让薇斯纳把备忘录抓紧写了。另外跟沃雅妮莎说一声,如果老周那边查到时间戳有问题,让他直接把原件复印一份送过来,别走档案室的登记流程——免得打草惊蛇。”
荧应了声往外走,这回走到门口没回头,那维莱特倒是在她身后补了一句:“你那个通心粉,薇斯纳小姐说好吃。改天食堂菜单上可以加一道。”
荧从观测站出来的时候,天正飘着细密的冷雨,T4区方向的天空泛着不正常的灰黄色。她裹紧外套快步穿过连接走廊,掏出手机给沃雅妮莎拨了个电话。
“那维莱特收数据了,让咱们把备忘录写完直接发他邮箱走内部通道,省两天。另外他说预算单上设备采购栏的额度被人用铅笔改过,改之前的数字高了三成,经手人签名涂了,他正让秘书处拉三年前经办人名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沃雅妮莎的声音带着点嚼东西的含混:“知道了。我在档案室门口,老周刚给我开了门,你猜怎么着——那两份报告的原件卷宗上,第三级审批的签收日期比第二级晚了整整十七天。第二级签收是二月十四号,第三级签收是三月三号,中间隔着半个月。老周说正常流程三级审批最多压三天。”
“卡流程的第三级是谁?”
“签的是秘书处一个姓岑的副主任,但老周偷偷跟我说,岑副主任那段时间被借调去城务厅帮忙搞年度预算汇总,根本不在院里。签字是别人代签的,代签人那一栏填的是‘秘书处代’,连个具体名字都没有。”
荧的脚步顿了一下。“代签的人能接触到那维莱特的预算摘要?”
“所以我说这里头水深。”沃雅妮莎那边传来翻纸的哗啦声,“老周把原件复印了,待会儿我用防水袋裹着从档案室后门递出去,不走登记。另外他还翻出来一样东西——当年培养基罐的采购验收单上,罐体编号跟后来实际入库的编号对不上。验收单上写的是‘VK-74型’,入库贴的标签是‘VK-74改’,多了一个‘改’字。老周说他当时就问了,上头回复说‘型号微调不影响使用’,他就没再追。”
“微调?”荧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防爆膜参数变了才叫微调吧。薇斯纳看的那个涂层粉末,不会是后来‘改’的那批罐子上剥下来的吧?”
“有可能。你赶紧去克洛琳德那边查招标记录,看看当年中标的是哪家厂、供货的是VK-74还是VK-74改。我这边把老周稳住,他胆子小,别让他觉得咱们在搞什么大动作。”
荧挂了电话直接拐去城防队旧办公楼。克洛琳德在三楼最里头一间办公室,桌上摊着半张城区管网图,正拿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见荧进来,她把笔一搁,从抽屉里摸出两罐咖啡,一罐推过来一罐自己开。
“当事人跟我说了,查三年前T4区设备采购招标记录。”克洛琳德拉开键盘抽屉,敲了几下鼠标,“招标办的档案室去年搬过一次家,纸质的还没扫描完,电子目录只到二级分类。得手动翻。”
“翻多久?”
“看运气。你要查的是T4区培养基罐和通风系统两包的招标,包号我记得是T4-EQ-07和T4-EQ-09。”克洛琳德又敲了几下,“还好,这两包还在‘待归档’那堆里,没上架。我让档案室的小哥把箱子搬过来。”
等了十来分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着辆平板车进来,车上摞着四个灰扑扑的纸箱,箱盖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克洛琳德道了声谢,抽出最上面一箱开始翻。荧拆第二箱,里头全是投标文件的副本,报价单、资质证明、技术方案,每份都盖着骑缝章。
翻到第三箱的时候荧停了手。T4-EQ-07包里有一份中标通知书,中标单位是“枫丹工业设备公司”,通知书上写的供货型号是“VK-74型培养基罐,数量十二台,单价——”。她往后翻附带的合同副本,技术附件里型号一栏赫然写着“VK-74改”。
“找到了。”荧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中标通知书和合同附件型号不一致。通知书是VK-74,合同是VK-74改。中间肯定有变更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