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刷刷记完,又赖在阳台上不肯走,说写报告太枯燥了,你能不能坐我旁边陪我写。荧说你先把第一段写了再说。
到第三天,芙宁娜的报告终于凑到了一千二,荧的写完了初稿在改第二版,克洛琳德的报告果然第二天下午就准时躺在了那维莱特的办公桌上,附带一份观察窗拆卸的安全评估。薇斯纳的报告也交了——她嘴上说要少写五百字,实际交了三千七,比谁都长,沃雅妮莎帮她打的字,因为她右手食指在切孢子囊的时候被囊壁划了一道,包着创可贴敲键盘不利索。
但科学院的反馈迟迟没下来。
按流程,那维莱特签完字之后要把行动报告和技术建议打包送到科学院做归档和复核。荧第三天下午路过那维莱特办公室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那维莱特正在批一份管网改造的预算单,头也没抬地说:“送是送过去了,回执还没来。按规矩三个工作日之内给反馈,这才第二天。”
“科学院那帮人平时不是挺快的吗?”
“平时是。”那维莱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回送过去的材料里有一项特殊,就是薇斯纳提的人工涂层。如果茧体表面确实有抗药膜残留,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从‘管网泄漏导致的菌株扩散’变成了‘疑似人为投放’,科学院那边需要走安全复核,比普通归档多两道手续。”
荧眉头动了动。“那得拖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就不好说了。”那维莱特看了她一眼,“你急什么?”
“我急薇斯纳那三千七的报告白写了。”
那维莱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报告不会白写。你让她把人工涂层那部分的观察记录单独抽出来做个附录,标明取样点位和显微镜照片编号。万一科学院那边要调原始数据,她能第一时间交上去。”
荧回去把这话转达了。薇斯纳正窝在芙宁娜家的沙发里看电视,腿上盖着毯子,旁边茶几上堆着沃雅妮莎给她买的止咳糖和体温计。听完之后她往沙发靠背上一瘫,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一沾‘人为投放’四个字,流程就得翻一倍。我那会儿在囊壁上刮涂层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天然的菌膜不会长成那种鱼鳞状排列,明显是喷上去的。”
沃雅妮莎从厨房探出头来:“那你当时怎么不多刮两片?”
“我切囊呢!孢子囊一破里面的东西喷我一脸,我还能腾出手来刮样本已经算我职业素养过硬了。”薇斯纳扭头冲荧比了个手势,“你帮我跟那维莱特说,我那罐子玻璃瓶里的粉末别浪费,低氮配方的事抓紧做,涂层的事我可以写一份独立技术备忘录,让科学院那帮人慢慢核去。但菌株培养这块不能停——万一真是人为投放的,人家能裹一层抗药膜,就能裹第二层。咱们得赶在下一窝出来之前把药敏谱摸清楚。”
荧把原话带给了那维莱特。那维莱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把秘书叫进来:“科学院的材料补充一份附录,人工涂层的观察记录单独抽出来附在后面。另外让档案室把二十年前T4区初代菌株培养记录的调档申请提到加急,理由写‘涉及潜在人为投放事件的溯源分析’。”
秘书走了之后那维莱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荧没急着走,靠在门框上等他说话。
“如果真是人为投放的,”那维莱特慢慢开口,“那批T4-37B培养基罐三年前停产就有解释了。有人知道那个型号的防爆膜有设计缺陷,特意选的停产型号做载体,就算出了事追责也追不到采购头上——因为采购报告上写了‘建议换代’,被驳回了。驳回批注是我签的。”
荧品了品这话里的味道。“你是说有人故意等你驳回那份报告?”
“不好说。”那维莱特摇了摇头,“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薇斯纳提了人工涂层之后,我让人把三年前所有关于T4区设备采购的驳回批注都调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同期还有两份报告被驳了,都是薇斯纳打的,一份是培养基罐换代,一份是T4区通风系统升级。两份报告的驳回批注都是我签的,时间间隔不到两个月。”
荧眼皮又开始跳了。“你当时为什么驳回?”
“因为那两年T4区确实没有改造预算。”那维莱特把笔记本合上,“但如果有人提前知道这两份报告会被驳,故意在报告递上来之前把菌种埋进去——”
“那你就是被人当枪使了。”
那维莱特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目前还只是推测。等科学院的复核结果吧。你回去让薇斯纳把涂层样本的显微镜照片整理一份给我,要原始数据,别压缩。”
荧应了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维莱特。”
“嗯?”
“你要是真被人当枪使了,打算怎么办?”
那维莱特重新打开笔记本,铅笔尖落在纸面上。“先查清楚枪口朝哪儿。然后再谈怎么办。”
荧回到芙宁娜家的时候,薇斯纳正被沃雅妮莎按着做雾化,嘴里叼着雾化嘴还在含含糊糊地跟芙宁娜讨论报告里的菌丝生长速率数据。
芙宁娜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行动记录,正拿着荧光笔在上面划重点。荧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搁,换了拖鞋走过来,把科学院流程要延长的消息和那维莱特关于“被当枪使”的推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薇斯纳听完之后把雾化嘴拔出来,咳了两声,跟沃雅妮莎对视了一眼。沃雅妮莎放下手里的体温计,语气很平:“三年前的研究员那两份报告被驳回的时候,研究员回来跟他的同事们发了一晚上牢骚,说那维莱特批预算批得抠门,培养基罐不换,通风系统也不升,早晚要出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