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扇缓慢关闭的铁门。三道人影沿着支巷向北穿行,脚下的石板路面从混凝土预制块逐渐过渡到更古老的条石,表面被几十年的雨水和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在稀疏的街灯下泛着湿润的青灰色。
芙宁娜走在队形最末,保持着约两步半的间距。这是影卫司标准三人战术队形中的"后卫位"——她需要同时兼顾前方队友的移动节奏和身后的来向警戒。她在每一个拐角处侧头用余光扫一下来路,在每一条横巷口用零点几秒的时间判断是否有人影移动。旧城区的深夜街道在这个时间段几乎完全空寂,只有偶尔从某栋居民楼深处传来的一两声管道振动或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走到第三段支巷的尽头时,丝柯克在一扇锈迹斑驳的金属门前停住。门是嵌在一面砖墙里的,门框上方的墙面有一道被防水涂料覆盖过多次的接缝痕迹,勉强能看出原来可能是一扇窗户被填封后的轮廓。丝柯克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插入门锁时动作轻柔,锁芯转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这扇门的锁具显然被定期维护润滑过。门向内推开,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楼梯出现在眼前,台阶是铁质的,表面覆着防滑棱纹。
达达利亚侧身先进去,三脚架被他横着提在身前,避免管节撞到门框。丝柯克跟入,芙宁娜最后进入,她回身将门带拢,门锁自动复位时发出的咔嗒声在楼梯间里被吸音材料消解了大半。
楼梯盘旋向上,一共三段折转。芙宁娜在每一层转折处都注意到墙面上的消防栓箱——表面看起来是标准规格的铁质箱体,但箱门的合页位装着一枚极隐蔽的微动开关,任何未经授权打开消防栓箱门的动作都会触发一个无声警报信号,直接连到这个街区内一处未公开的安保监控节点。这是影卫司在旧城区布置的安全屋网络中标准配置的"哨戒"设计,既不会在常规巡逻中被发现,又能在必要时提供防护预警。
第三段楼梯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防火门,推开后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阁楼空间。屋顶是斜的,最低处只有一米六左右,需要躬身行走。两侧墙面各有一扇狭小的老虎窗,百叶帘片紧闭,窗外透进来的是对面建筑外墙广告灯箱的散射光,将室内染成一种柔和的蓝灰色调。靠东墙摆着一张铁质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扫描仪,电源线被仔细地收纳进桌腿旁的理线管里。西墙角立着一个带密码锁的铁皮文件柜,柜顶放着一台小型除湿机,正在安静地工作,将阁楼内的空气湿度控制在档案保管标准范围。
丝柯克把门关好,上了两道锁闩,然后脱下外套挂进门边的挂钩上。她在折叠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按了三次空格键唤醒系统,屏幕亮起后输入了一串十六位的解锁密码。
"东西放桌上,先做影像录入。"丝柯克的声音恢复了她在任务状态下特有的简洁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筛选过才放出来。
芙宁娜走到桌前,把防水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搭扣,取出那个黑色密封袋。她双手托住袋身,平放在扫描仪旁边的塑胶垫上。阁楼内的空气比检修通道干燥得多,除湿机吹出的气流让她面部的皮肤感到一阵轻微的收紧。她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密封袋表面——从壁龛取出后一路携带,袋身粉尘层大部分在途中被潜水服面料蹭掉了,但仍有少量灰色粉末卡在密封条轨道的缝隙里。她用小号毛刷轻轻扫掉这些残留物,然后用手套指腹沿封口边缘按压了一遍,确认气密性仍然完好。
"我开始拆封了。"她说。
丝柯克点了下头,把笔记本电脑侧过来,调出一个文档影像采集界面。达达利亚把三脚架靠墙放好,从桌边的铁皮柜里取出一个带变焦镜头的数码翻拍台,固定在桌面上,调整好高度和光源角度。
芙宁娜拉开密封条。气流释放出来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阁楼里比在检修通道中清晰得多——那种干燥纸张被空气重新接触时特有的细微膨胀声,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把三页文件按照从后往前的顺序取出,先在翻拍台的柔光板上放好第三页手绘简图,由达达利亚操作相机进行高分辨率逐行扫描。扫描的细节参数被设定在每英寸六百点,足以在放大后看清铅笔笔痕在纸纤维上的每一处压痕起伏。
第二页附件文本被扫描时,丝柯克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成像放大图,目光停在那段描述行为特征的打印文本上。"……目标具有中等程度的技术操作能力,疑似具备基础电子设备维护经验。近期活动轨迹集中于旧城区第三防务区行政片区的东侧区域,频率高峰段出现在昼间非勤务时段……"她念出这些文字,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些描述非常宽泛。'中等程度'、'疑似具备'、'集中于'——全部是模糊词。标准的协拘文书里会写明具体行为证据清单,这里一句都没有。"
"协拘备案登记表本身也有问题。"芙宁娜把第一页文件放到扫描台上,指尖在签发单位栏上点了一下,"冬契军第三防务区人事档案室作为签发单位,这本身就超出了常规协拘流程的行政层级。协拘请求应该由一线作战单位发起,经过防务区参谋部审核后再转交人事档案室做人员信息比对——这里直接由档案室签发了。说明发起方可能就是档案室自己,或者档案室上级的某个部门绕过了正常流程。"
达达利亚结束第三页的扫描,把文件小心地移开,换第一页上桌。他在操作相机的间隙说了一句:"协拘对象的姓名栏里那串代号字符,我好像见过类似的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