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密封袋放在膝盖前的混凝土走道上,双手捏住密封袋顶部的双层密封条,向两侧拉开。气流从密封袋内部释放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纸张和干燥剂混合的气味,类似于翻开一本在阁楼上存放了十年的旧书时的味道。
密封袋内果然有一块黑色的硬质塑料衬板,衬板上下各叠着用透明防潮纸包裹的文件。芙宁娜把最上面那一包防潮纸展开,露出了里面的第一页纸。是一份格式化的文件表格,顶部有“跨区协拘备案登记表”的打印标题,编号以“XQ-2023-……”开头,后面的数字被一块深色的修正液覆盖了。签发单位栏里印着“冬契军第三防务区人事档案室”的字样,签收单位栏是空的。表格的中段用打印字体填着莫基的名字、工号、所属建制序列,协拘对象的姓名栏里只有一串代号字符,不是普通人名。
芙宁娜的指尖在那串代号字符上停了一下,没有深究,继续向下看。表格底部的审批签名栏里有两个手写签名——一个签名的笔迹硬朗果断,笔锋锐利;另一个则潦草得多,像是签名者当时正在同时处理别的事务,落笔的时候并没有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份表格上。她认出第二个签名是冬契军某个中级参谋的惯用签法,那个名字在影卫司的联合备案系统中出现过不止一次。
她把第一页放回去,展开第二页防潮纸包裹的第二页纸。第二页是一份补充说明的附件,打印文本描述了协拘对象的行为特征和可能藏匿的位置范围,文字写得相当干涩,像是一份标准化模板里填空出来的产物。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简图,用铅笔草草勾勒了一栋三层建筑的平面布局,标注了出入口位置、楼梯方位和其中一个房间的坐标。那张图的右下角写着两行小字,似乎是手写批注,但由于铅笔笔迹在防潮纸内经过了长时间的微量水汽作用,有些模糊。芙宁娜侧过头,让头灯的光线以斜角照射在纸面上,利用侧光增强笔迹痕迹在纸纤维上的立体度,读出了那几个字:
“……三层东侧窗台检修通道入口。机柜后方。”
她把三页文件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纸张本身没有受潮变软或墨迹洇散的现象。然后将文件按照原来的顺序叠好,重新裹进透明防潮纸里,再放回黑色密封袋中,用力压实了双层密封条的咬合轨道。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
就在她把密封袋放进自己腰侧防水包里的时候,她听到了一段声音。不是来自检修通道内部,而是从她来的方向——入口方向——传过来的。一段被河水和混凝土墙壁扭曲过滤过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河岸上说话。
她的动作停住。右手攥着防水包的拉链头,没有拉上。侧耳细听。
声音断断续续,但能分辨出不止一个人。达达利亚的语调,带着那种他在事情开始变得麻烦时特有的、略微上扬的尾音。然后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更低、更平,没有起伏。然后是另一个。
芙宁娜没有继续等。她把防水包拉链拉好,扣紧搭扣,把密封袋平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里,然后从地上捡起那块金属面板,对准壁龛的凹槽重新嵌回去。她把顶部的弹簧卡扣按进去的时候食指指甲在金属边缘刮了一下,指甲盖内侧渗出一小粒血珠,她低头含住指尖抿了一下,血止住了。
她弯腰从混凝土走道上站起来,背部几乎贴着头顶那根铸铁主管道,然后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原路返回。经过格栅板的时候她的靴底在漏水的格栅表面踩出了一小片金属震颤,但她没有放缓脚步。荧光棒已经被她灭掉塞回了腰包里,头灯的亮度调到最低,只够照见脚下三十厘米范围的路面。她在脑海里数着步数:倒数的十七步、十六步、十五步……
到达入口平台的时候她听到了更清晰的对话声。达达利亚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而锋利的客气,像是薄刃上的镀层。“……我们只是在做夜间水文监测。旧城区排水系统年度普查,水务组的工作范围。几位是哪个部分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落地之前先称过重量。“冬契军巡防组。这段河域属于栈道扩建工程的管制缓冲区,夜间不允许任何水文作业。你们的审批许可呢?”
芙宁娜蹲在门框内侧的阴影里,没有探头出去。她的头灯已经关掉了,整个检修通道入口处的空间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门板那道不足一掌宽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河面的微光,在她潜水服的肩头勾出一道极淡的银边。
她听到丝柯克的声音从更远一些的位置传过来,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说明材料:“审批许可在镇抚司水务科存档。我们是普测阶段的先行采样组,正式的工单会在明早八点提交到巡防组的值班窗口。你们可以现在联系镇抚司水务科的值班电话核实,号码是……”
那串电话号码念到第四位的时候,芙宁娜从门缝里看到了一道新的手电光。光柱的来向不是河岸,而是从河面上方照下来的——有人在对岸的栈道高架上用手电扫射河面。
她的心沉了一下。对岸如果也有巡防人员,那她无论从哪个方向出水都会暴露在至少一道视线里。
她在黑暗中抬起右手,摸到腰带上的D型环,指尖沿着尼龙绳的表面捋了两下。两下。这是预设的信号——“取件成功,但出水受阻”。
岸上的绳子那一端传来了一下轻微的拉扯,是达达利亚在确认信号。然后绳子回传了三下松缓的拉力:收到,我们处理。
芙宁娜蹲在黑暗里,耳朵贴着门框内侧,听着外面的对话继续。
“普测采样?”那个陌生人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不信任,“旧城区栈道河段的排水系统去年就已经完成了全面普查,档案编号你们应该知道。今年没有列入排期。”
“去年完成的普查是市政排水管网的常规项目。”丝柯克的声音平稳如旧,像是在念一段她已经反复演练过的句子,“今年的项目是专项水文监测,重点排查桥墩基础冲刷深度和河道底泥淤积速率。这个专项是上周三新立的,档案编号还没有录入公开索引系统。你可以在影卫司内网的新增项目公示栏里查到立项文件,项目名称是‘旧城区桥涵结构水文安全评估’。”
那几秒钟的沉默几乎能把河面上的波纹都压平。芙宁娜屏住了呼吸,右手攥着D型环上的尼龙绳,指尖的触感成了她感知外界状态的唯一通道。
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里的棱角少了一些。“立项文件编号发给我,我现在查。”2
这剧情看得我手心冒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