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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憩于小镇

水不孤

芙宁娜甚至没有问"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而是直接掀开面罩下沿的一角,将那枚银灰色薄片塞进舌底。金属特有的涩味在味蕾上铺开,紧接着她感到后脑勺某根隐形的弦"啪"地一声断裂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一直压在颅骨内侧的某种沉闷的嗡鸣忽然被切断电源,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清透而安静。

  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幅度很小,只有一直注视着她的丝柯克捕捉到了那个变化。

  "现在。"丝柯克往木屋方向走了一步,示意芙宁娜跟上,"能说话的时间不多。你刚才说那个灰斗篷给了你一件东西。"

  芙宁娜跟上去,制服下摆在海屑镇粗粝的砂石路面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一件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他说……他说是他从莫基的私人密室里拿出来的,让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拆开。"她停顿了一下,"他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

  "他说'真正的礼物不在盒子里'。原话是至冬语,发音非常标准,但在'礼物'那个词上,他的舌位有一个细微的偏移——如果是母语者,那个音节会更靠前。所以他是在刻意模仿至冬口音,他大概率不是至冬人。"

  丝柯克的脚步没有放慢,但她偏过头来看了芙宁娜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评估的意味。"你观察得很细。"

  "我被关在那个地窖里的时候,除了观察和等待,没有别的事可做。观察是唯一让我保持清醒的方法。"

  她们走到木屋门口时,达达利亚已经把鳟鱼处理干净架在了灶台旁边的小案板上,鱼身被剖开成两片,鱼骨被完整地剔出来搁在一张旧报纸上。他正在把一撮粗盐撒在鱼肉表面,手法熟稔得像做过一千次。

  "你们聊完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们继续料理手里的鱼肉,"锅里的水烧开了,鱼汤很快就好。玛格丽塔——"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像在咀嚼一颗味道复杂的硬糖。

  "——你最好在那之前把你制服里的所有通讯设备都关掉。海屑镇的潮汐周期会造成一种低频干扰波,对大部分愚人众制式通讯器材都有屏蔽作用。莫基的人如果要远程监控你,这会儿应该已经失去信号了。"

  芙宁娜下意识摸向制服的左侧腰带扣。那里嵌着一枚微型信号收发器,她一直以为只是用来接收覆写指令的通道,但此刻仔细触摸,才发现那枚扣具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它同时也在向外发送定位信号。她的手指找到接缝处用力一按,清脆的咔嗒声之后,扣具表面的指示灯从幽绿色转为熄灭。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问。

  达达利亚终于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粗盐,指缝里漏出的盐粒落在灶台台面上发出细密的沙响。"我在至冬堡待的时间比你想象的长。莫基那套远程覆写系统的技术底子有一半是从我之前的部门流出去的——准确来说,是我还在愚人众正式编制内的时候被'借走'的。他们拿着我的方案改了接口协议,加了几层加密,然后转身就成了他们独家的'发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嘲讽,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但芙宁娜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埋着的东西——一个曾经被人拿走成果而没有得到任何交代的人,在多年之后依然记得自己图纸上每一根线条的位置。

  丝柯克已经在木屋靠窗的那张矮桌旁坐下了。她没动桌上的茶壶,只是把自己的剑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剑鞘的皮革裹面上缓缓滑过。"达达利亚,你把盖子掀开。"

  达达利亚放下盐罐走过去,单手掀开木屋正中央地面上一块看起来和其他地板毫无二致的方形盖板。盖板下方露出一个大约一臂深的暗格,暗格里铺着深灰色的防静电绒布,绒布上并排放着三样东西:一卷图纸,一只约莫巴掌大小的金属盒,以及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清书名的厚笔记本。

  "你把这屋子改造过了。"芙宁娜站在暗格边沿,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上逐一扫过。

  "上一个房主是个退休的愚人众军需官,他在海屑镇住了二十年。我买下这栋木屋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在里面了。"达达利亚蹲在暗格旁边,伸手把那卷图纸拿起来展开——那是一幅海屑镇周边水下地形的测绘草图,标注密集,图例符号有一部分是至冬军方的标准制式,另一部分则明显是手绘补充上去的。"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这些东西本身。有意思的是——"

  他翻到图纸背面的右下角,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号大约只有普通书籍脚注的三分之二。

  芙宁娜凑近了一些。面罩的视野限制让她不得不微微弯腰,那行字才终于进入她的视线范围。

  "莫基在找的东西不在至冬,在枫丹。"她轻声念出来。

  达达利亚把图纸重新卷好放回暗格,合上盖板,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把那行字的笔迹比对出来——写这行字的人,是至冬上一任第六席执行官。他在五年前被女皇亲令除名,所有档案被焚毁,连名字都不允许被提起。但在这张图上,他还活着,还在向后来者传递信息。"

  "那个灰斗篷。"

  达达利亚缓缓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师傅遇到他那天,他出现在地窖里不是意外——他是冲着莫基来的,你只是恰好挡在了他和目标之间。"

  木屋外传来海屑镇傍晚时分的第一声船鸣,低沉悠长,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窗外的光线开始从午后的明澈转向黄昏的柔金,透过窗格投进来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恰好落在暗格盖板的边缘,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染成一道细长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