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也是真的

铁门上观察窗的挡板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上来，瞳孔在缝里转了一圈，扫过艾梅莉埃，扫过芙宁娜，扫过空荡荡的锁链。

　　"她怎么下来的？"门外的人问。声音粗哑，带着嚼烟叶的痰音。

　　艾梅莉埃没有动。"她求我解开锁链喝水。我解了。她又求我多解一会儿。我给她多了半炷香。她喝完了，我拷回去了。"

　　门外的人沉默了几秒，那只眼睛又转了一圈。"手环呢？"

　　"她手腕上。"艾梅莉埃的语气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不耐烦，"你要进来检查吗？"

　　"不必。"靴声重新响起来，从门口移开，渐渐远了。

　　等靴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芙宁娜才呼出一口气，后背贴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金属盒硌着她的肋骨，她伸手把它从暗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指尖沿着盒盖的棱线走了一圈，找到了扣锁的机关，轻轻一按。

　　盖子弹开。

　　里面是…

　　盒子里的那枚赝品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蓝莹莹的光透过半透明的外壳淌出来，与真正的水系神之眼几乎别无二致。然而就在盒盖弹开的瞬间，空气灌入，那层流光溢彩的表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蛛网状的裂隙，像晨雾被阳光晒散，不过几息工夫，整枚"神之眼"就化作一捧细碎的灰蓝色粉末，落在衬垫上，很快黯淡下去，再无光泽。

　　艾梅莉埃盯着那些粉末看了三秒，面纱纹丝未动，只是搁在膝头的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膝盖骨，那是一个她极少流露的、类似于"意外"的微小反应。

　　"障眼法。"她的声音很平，但芙宁娜听得出那层平底下压着一道极细的疑问，"谁替你换的？"

　　芙宁娜把空盒子翻过来倒扣在膝盖上，抖了抖残留的粉末，粉末沾在她的制服裤面上，像一小撮撒错的灰。她想起地窖里那盏被碎木屑扑灭的灯、那把钉入墙缝震颤不已的弯刀、那个侧脸锋利下颌线被兜帽遮去大半的人最后说的一句话——"你活着出去比较重要。"

　　"不知道名字。"她说，"但三天前给我递纸条的是同一个人。他替我进了地窖，拖住了莫基，让我带着盒子先走。"

　　"他事先知道盒子里是赝品？"

　　"不知道。"芙宁娜低头看着空盒子，盒盖内侧有一行极浅的刻痕，是用刀尖或者什么尖锐物划出来的，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她凑近了才辨认出那是一个字——"等"。刻痕很新，金属边缘的毛刺还没被氧化，显然是今天才刻上去的。"但他在盒盖上留了这个字。"

　　艾梅莉埃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个"等"字上，沉默了片刻。禁闭室里的黑暗让所有的细微动作都被放大——她的眼睫翕动了一下，面纱的褶皱因为呼吸节奏的变化而微微起伏，像水面被蜻蜓点了一下。

　　"那枚神之眼还在莫基手里。"芙宁娜把盒子合上，金属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或者说，还在他那个灰斗篷同伙手里。我拿到盒子的时候没打开看过，一路抱回来，以为是真品——"

　　"你被误导了。"

　　"对。"芙宁娜闭了一下眼，后背贴着禁闭室冰冷的砖墙，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硌在墙上，凉意透过制服渗进来，"灰斗篷站在莫基旁边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他腰间有一管'迷雾'。莫基说那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我有异动就让我安静下来。但他们真正要防的——"

　　"防的是那个替你取盒子的人。"艾梅莉埃接上了她的话，语速不快，但衔接得毫无缝隙，"莫基知道有人会来替你了结这件事。他把真正的神之眼留在了别处，往盒子里放了一枚遇空气即化的伪造品，就是为了在你以为自己得手之后，看你回头去找真品时自投罗网。"

　　芙宁娜攥紧了手中的空盒，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力道太大，指节泛白。"所以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如果知道，就不会用'以防万一'这种措辞。莫基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笃定，是一种猜测——他在赌。"

　　"赌那个人会跟你一起来。"

　　"赌我拿到赝品之后会急于确认真伪，急到失去判断力，直接去往他们布置好的陷阱里冲。"芙宁娜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了，分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我差点就上当了。如果不是在地窖里多看了那一眼——"

　　她停顿了。

　　地窖里光影晃动的瞬间，她抱着盒子滚向木箱的时候，金属盒在翻滚中弹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蓝光确实与神之眼的色泽几乎一致。

　　但有一件事不对劲。她在歌剧院主座上坐了四百年，看过无数证人被送上证人席之前最后一次整理衣襟的动作——紧张的人会反复摩挲随身携带的、被认为能带来安全感的物件。而一个刚刚经历了地窖混战、弯刀几乎削到咽喉的人，在将"神之眼"收入怀中之后，她的身体反馈是什么？

　　她记得很清楚。盒子贴住胸口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没有丝毫松弛。

　　"我自己骗不了自己。"芙宁娜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身体比脑子诚实。它知道那不是。"

　　艾梅莉埃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她的坐姿始终没有变过，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像一尊被固定在原位的雕像。但芙宁娜注意到，当她说"身体比脑子诚实"这句话的时候，艾梅莉埃搁在膝头的右手食指又叩了一下膝盖——这一次比刚才更轻，像羽毛落在琴弦上。

　　"先把你恢复原状。"艾梅莉埃站起身，锁链从她手腕上垂落，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她走到禁闭室的角落，那个放置着一只木质水桶和半截蜡烛的矮柜旁，蹲下身，从柜子底部抽出一块松动的砖板。砖板后面是一小方空洞，里面裹着一只巴掌大的皮革包。